第29章 迷雾渐散,与金风骤起

凤翎没有等来冯安和程烈,却先等来了一个来自江南的、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坏消息。

派往江南秘密调查新冒头商号及资金流向的影卫,在追踪一条涉及边境榷场走私生铁的线索时,于江宁府郊外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遭遇伏击。七名影卫,四死三伤,唯一拼死带回的线索,是袭击者并非寻常江湖人物或私兵,其进退有据、配合默契,使用的武器虽刻意抹去标识,但形制制式,隐约有北地军械的影子,且其中一人,在近身搏杀时,被扯下了半幅面巾,露出的下颌处,有一道陈年刀疤。

刀疤!北地军械!

这两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凤翎的心头。青州“黑风寨”俘虏口中“北边来的、手背有刀疤、说话带异域口音”的押送人;北境狄人营地“黑石谷”可能存在的冶炼痕迹;宫中御药房流出、可能作为信物的特殊香灰;以及现在,江南秘密调查影卫遭遇的、疑似北地军士的伏击……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开始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境,或者说,北境军中,潜藏着“隐雾会”的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已经与江南的新兴力量勾结,甚至可能把手伸向了宫中!

“陛下,老奴已加派人手前往江宁,定要查清那货栈底细,为死难弟兄报仇!”程烈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音压抑着愤怒。

凤翎扶起他,眼中寒意森然:“仇要报,但更重要的,是挖出他们!江南那处货栈,既然暴露了,对方必定会切断线索。我们要的,不是一座空仓库,而是顺着这条线,找到他们真正的主子!”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宁府,又点向青州,最后重重落在北境漫长的防线上:“江南货栈,青州矿山,北境军械,宫中内线……‘隐雾会’这是织了一张大网,从南到北,从内到外。他们想干什么?控制江南财赋,掌握青州矿产和私兵,渗透北境边军,再以宫中内线为耳目和传递渠道……这是要架空朝廷,颠覆江山!”

冯安低声道:“陛下,若北境军中真有‘隐雾会’的人,且能调动人手南下伏击影卫,其级别恐怕不低。李延将军那边……”

“李延知道该怎么做。”凤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北境军务,朕信他。但此事,必须让他知情。传密旨给李延,将江南遇伏、刀疤、北地军械之事悉数告知,命他暗中彻查北境军中所有将官,尤其是近期有异常调动、或与江南、青州有不明往来者,无论品级,一律严查!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动摇军心!”

“是!”

“另外,”凤翎沉吟道,“江南巡查组那边,明面上继续清查税赋积弊,暗地里,重心转向追查与北境、尤其是与边境榷场有贸易往来的商号,特别是那些背景模糊、资金雄厚的新兴势力。朕怀疑,‘隐雾会’在江南敛财,一部分就是为了支撑其在北境的活动,甚至购买、走私军械给狄人!”

“老奴明白。”

就在江南遇伏的消息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之际,宫中监视黄太监和“万通货栈”的影卫,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黄太监再次前往“清茗轩”传递油纸包后,影卫没有立刻追踪取货的小贩,而是分出人手,死死盯住了“万通货栈”的后院。三日后的深夜,一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货栈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没有走繁华街道,而是专挑僻静小巷,最后竟然驶入了……西城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区,停在了一户挂着“张记杂货”招牌的小院后门。

“张记杂货”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老头,姓张,街坊都叫他张老倌。影卫暗中调查,此人在此居住超过二十年,平日经营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老实本分,从未与人红过脸。

然而,就在马车进入小院半个时辰后,又有一辆看似运送夜香的粪车,停在了“张记杂货”的前门。赶车的是个邋遢汉子,与张老倌似乎熟识,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张老倌从店里搬出一个沉重的麻袋,费力地搬上了粪车。粪车随即离开,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影卫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监视“张记杂货”和小院,另一路则追踪那辆粪车。粪车最终出了城,在城外一处乱葬岗附近停下,邋遢汉子将麻袋拖下车,挖了个浅坑埋了,然后驾车离去。

影卫待其走远,上前挖开土坑,打开麻袋。里面并非金银财宝,也不是情报信件,而是一堆看似普通的——药材渣滓和废弃的香灰!但经验丰富的影卫辨认出,其中混杂着少量未燃尽的“幻心草”碎末和“离魂藤”的根茎残渣,以及……少许宫中专有的沉水香香灰!

消息传回,紫宸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药材渣滓、废弃香灰、宫中专有香料残留……这分明是处理宫中偷运出来的违禁物品!黄太监偷换或夹带出来的药材、香料,经过“清茗轩”、“万通货栈”中转,最终汇集到“张记杂货”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节点,再由粪车运出城销毁!

“张老倌……”凤翎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好一个‘老实本分’!给朕盯死了他!查他这二十年来所有行踪,所有接触过的人,尤其是近半年!朕要看看,他这个‘杂货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陛下,”冯安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意,“如此看来,宫中流出的,恐怕不止是药材和香灰……那些‘幻心草’、‘离魂藤’的残渣,分明是先帝曾用过的安神药材!难道……难道先帝……”

“朕知道。”凤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朕早已怀疑。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一条佐证。苏盛死了,陈太医、刘太医也死了,但这条线,还没断干净。黄太监、万通货栈、张记杂货……他们只是这条线上的一环。顺着张老倌,给朕往上摸!朕要看看,这条线的尽头,到底连着谁!”

“老奴遵旨!”冯安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若先帝真是被人以药物所害,那便是弑君大罪,十恶不赦!而他们这些伺候在先帝身边的人,竟毫无察觉,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在宫中与江南两条线都取得突破性进展时,北境李延的密报再次送到。这一次,消息更加令人心惊。

李延在暗中排查北境军中可疑人员时,发现副将孙崇武近期行为颇为异常。孙崇武是北境老将,资历深厚,作战勇猛,但性情粗豪,贪杯好赌。李延起初并未特别在意,但细查之下,发现孙崇武近半年赌债陡增,却总能及时还清,其来源不明。更可疑的是,他麾下一支负责巡防边境险要地段的骑兵队,近三个月来,有数次“例行巡逻”的记录与实际情况不符,存在时间或路线上的空白。而这几处空白时间地点,恰好与影卫发现的、疑似狄人小队越境活动的踪迹有重叠!

李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暗中加强了对孙崇武及其亲信、以及那支骑兵队的监视。同时,他根据凤翎之前关于青州矿脉的密旨,派人秘密调查北境军中近年来的军械补充记录,尤其是箭镞、刀剑的损耗与补充是否吻合。初步核查发现,近两年,北境军械损耗率有异常上升,尤其是箭镞,报损数量远超实际作战和训练消耗。而补充上来的新箭镞,质量参差不齐,部分明显是粗制滥造。

损耗异常,补充的军械质量低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可能在虚报损耗,倒卖军械!甚至,用劣质军械替换优质军械,将好的走私出去!走私给谁?狄人?还是“隐雾会”的其他武装?

李延在密报中请示,是否立刻拿下孙崇武,进行审讯。

凤翎看完密报,沉默良久。孙崇武是北境副将,地位不低,若他真是“隐雾会”的人,那么北境军中被渗透的程度,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贸然动手,万一引起军中动荡,甚至逼得狗急跳墙,勾结狄人犯边,后果不堪设想。

但不动,难道任由蛀虫继续腐蚀边军?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八个字:“证据确凿,方可动手。”

她相信李延能明白她的意思。孙崇武要动,但必须动得干净利落,人赃并获,不能给他任何反咬或煽动军心的机会。同时,要借孙崇武这条线,深挖下去,看看北境军中,到底还藏着多少“隐雾会”的钉子。

放下笔,凤翎感到一阵疲惫涌来。北境、江南、宫中、朝堂……“隐雾会”如同一只庞大的八爪鱼,触手伸向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发现,都揭示出更深的阴谋,也带来更沉重的压力。

但她的眼神,却越发锐利明亮。压力越大,反弹越强。对手越是猖獗,暴露的破绽就越多。

“陛下,”冯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打断了她的沉思,“监视‘张记杂货’的影卫回报,昨日夜间,有一辆来自……来自大皇女府后门的运水车,在‘张记杂货’前停留了片刻。赶车的老仆与张老倌似乎相识,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老仆从车上卸下两个空水桶,张老倌则搬了一小袋东西放进车里,用茅草盖住。影卫冒险靠近,隐约闻到那袋东西有淡淡的……药味。”

大皇女府!运水车!药味!

凤翎猛地站起,眼中寒光爆射!终于……终于有一条线,明确指向了凤璇!

黄太监→清茗轩→万通货栈→张记杂货→大皇女府!

这条隐藏极深的物资传递线,竟然最终指向了称病不出、看似安分守己的大皇女凤璇!

“好,好一个大皇姐!”凤翎几乎要冷笑出声,“吃斋念佛?闭门思过?原来是在暗中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幻心草’、‘离魂藤’的残渣,那些宫中专有的香灰……她是想销毁证据,还是另有他用?”

冯安也是浑身一震:“陛下,难道……难道先帝之事,与大皇女有关?”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凤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凤璇绝对脱不了干系!那条运水车,给朕盯死了!查清楚,那袋有药味的东西,最终运到了哪里,又交给了谁!还有,凤璇府中,近期可有异常人员出入?尤其是与药材、香料相关的人!”

“是!老奴立刻去办!”冯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潜伏了这么久,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

“还有,”凤翎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黄太监那边,可以收网了。不必再等下次传递,即刻秘密抓捕,押入诏狱最深处,由程烈亲自审讯!朕要他知道的一切!记住,要活的!”

“老奴明白!”

冯安匆匆离去。凤翎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她心中翻涌的黑暗。先帝慈祥而威严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晚年时那偶尔的恍惚与暴躁……如果,真的是凤璇,或者“隐雾会”,通过苏盛,通过那些有问题的汤药,加害了先帝……那就不只是争权夺利,而是弑父弑君,人神共愤之罪!

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苍穹之上,繁星点点,却有无边黑暗笼罩。

但她的眼神,却比星辰更亮,比寒风更冷。

迷雾正在一点点散开,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蛇,终于要露出狰狞的獠牙。

那就来吧。

她倒要看看,是她手中的帝王之剑锋利,还是那些魑魅魍魉的阴谋更毒。

金风已起,肃杀之气,弥漫宫城。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