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祭典惊变,黄雀在后

太后“三七”祭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皇城的飞檐翘角。寒风卷着残雪,打着旋儿在空旷的宫道上呼啸,更添几分肃杀。

宫门早早开启,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命妇女眷,皆着素服,神色肃穆,鱼贯而入。气氛庄重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气味,也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凤翎一身缟素,立于太庙正殿之前,面容在素白孝服的映衬下,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仿佛真的因哀思与操劳而憔悴。冯安躬身侍立在侧,神情忧虑。程烈一身甲胄,按刀立于不远处,面色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

大皇女凤璇、三皇女凤玥、五皇女凤琳依次立于凤翎身后稍侧的位置。凤璇依旧端凝,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凤玥低着头,肩膀似乎有些紧绷,偶尔抬眼飞快扫视四周,又迅速垂下。凤琳则依旧是那副温婉哀戚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祭礼由礼部尚书主持,冗长而繁琐。百官依序上香,叩拜,诵读祭文。香烛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和动作。

凤玥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掌心全是冷汗。她借着低头行礼的间隙,用眼角余光瞥向殿外。一切如常,羽林卫肃立,宫人垂首,只有寒风掠过旌旗的猎猎声。胡先生安排的人,应该已经就位了吧?那侏儒传进来的消息,宫中几个关键位置的侍卫和內侍,都已被“替换”或“说服”,只等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成败在此一举!只要控制了太庙周围,挟持了凤翎和百官,她就能以“清君侧、护社稷”的名义,逼凤翎写下退位诏书!到时候,有江南云家的财力支持,有暗中联络的部分朝臣呼应,再加上南漓、西狄在外牵制,这皇位,未必不能坐稳!

祭礼进行到后半程,百官开始分批进入偏殿歇息,用些茶点。这也是祭典的惯例,毕竟仪式漫长。

凤玥看到凤翎在冯安的搀扶下,略显疲惫地走向专为皇室准备的后殿暖阁,似乎要去更衣休息。程烈带着一队羽林卫紧随护卫。机会!暖阁位置相对僻静,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她悄悄对身边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婢使了个眼色。那宫婢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悄然退入人群。

暖阁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凤翎解下素白外袍,只着中衣,坐在榻边,冯安奉上一盏参茶。

“陛下,一切就绪。”冯安低声道,眼中并无忧色,只有沉稳。

凤翎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轻轻吹了吹浮沫:“来了多少?”

“顺着三皇女和胡先生的线,一共揪出十七个被收买或安插的侍卫、內侍,还有三个混在命妇中的女刺客。都已换成了我们的人,或在掌控中。”程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并未进入暖阁内间。

“江南和南漓那边呢?”凤翎抿了口茶。

“江南云家调动了大批金银,通过数条隐秘渠道,正往京城汇集,疑似用于收买和犒赏。南漓边境,其军队有异动集结的迹象,但尚未越界。西狄部落也在靠近,但李延将军早有防备,已设下口袋。”程烈汇报道。

凤翎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还真是……迫不及待。既如此,朕也该‘病’得更重些,才好让他们放心动手。”

她话音刚落,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随即是兵器出鞘的轻响!

“有刺客!保护陛下!”程烈的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声、呼喝声、惨叫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祭典庄严肃穆的氛围!

暖阁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身着侍卫服饰、却面目狰狞的汉子持刀冲了进来,直扑榻上的凤翎!为首一人,正是那个身形矮小如孩童的侏儒,他动作奇快,手中一对淬毒的短刃,泛着幽蓝的光!

“陛下小心!”冯安惊呼一声,看似慌乱地挡在凤翎身前。

就在短刃即将刺中冯安背心之际,斜刺里一道刀光闪过,如惊鸿匹练!只听“铛铛”两声脆响,侏儒手中的短刃被一股巨力震飞,他本人也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程烈高大的身影挡在凤翎榻前,手中长刀还在嗡鸣,刀尖滴血。那几名冲进来的“刺客”,早已被不知何时埋伏在暖阁内的影卫砍翻在地,生死不知。

外面的打斗声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呵斥声。显然,所谓的“刺客”袭击,在程烈和影卫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不堪一击。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几名羽林卫校尉,甲胄染血,但神色肃穆:“禀陛下,殿外逆贼共计五十三人,已全部拿下!毙十九人,俘三十四人!我方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凤翎依旧坐在榻上,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脸上的“病容”和“疲惫”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平静。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

“带进来。”她淡淡开口。

很快,被反剪双手、堵住嘴巴的胡先生,以及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三皇女凤玥,被押了进来。胡先生身上有几处伤口,但眼神依旧阴鸷,死死盯着凤翎。凤玥则早已吓破了胆,看到端坐无恙的凤翎,以及地上生死不知的侏儒和刺客,腿一软,若非羽林卫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暖阁外,被惊动赶来的百官、宗亲、命妇们,被羽林卫客气而强硬地拦在一定距离外,人人面带惊惶,不知发生了什么。大皇女凤璇和五皇女凤琳也站在人群中,凤璇脸色铁青,捻佛珠的手已经停下。凤琳则是掩口惊呼,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三皇姐,胡先生,”凤翎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母皇‘三七’祭日,你们便是这般来‘祭奠’的?带着刀兵,闯入朕的休憩之处,意欲何为?”

凤玥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因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胡先生却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似乎想要说话。

凤翎示意,一名影卫上前,扯掉了他口中的布团。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胡先生嘶声道,眼神怨毒,“只恨未能替主上除掉你这妖女!”

“主上?”凤翎挑眉,“你的主上,是朕这位三皇姐,还是……江南云家?亦或是,南漓国主?”

胡先生瞳孔一缩,随即咬牙道:“无人指使!是我看你不顺眼,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凤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带着南漓淬毒的兵器,勾结宫中逆贼,趁着国丧祭典,行刺君王,这叫替天行道?”

她不再看胡先生,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凤玥:“三皇姐,你呢?你也是要‘替天行道’?”

羽林卫拿掉了凤玥口中的布团。凤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七妹……不,陛下!陛下饶命!我是被逼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是胡先生,是云家!他们说我若不从,就要杀我满门!陛下,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语无伦次,将责任全部推给了胡先生和云家。

胡先生闻言,猛地转头,狠狠瞪向凤玥,眼中满是鄙夷和愤怒。

凤翎对凤玥的哭求置若罔闻,看向程烈:“程统领,逆贼可都招了?”

程烈拱手:“回陛下,擒获逆贼中,已有数人招供。他们供认,受三皇女凤玥、江南云家管事胡寿(胡先生)指使,勾结部分宫中侍卫、內侍,意图在祭典期间制造混乱,挟持陛下与百官,逼宫篡位。兵器、毒药由南漓提供,部分经费来自江南云家。他们计划得手后,由三皇女登基,云家掌控江南漕运盐政,南漓则索取边境三州为酬。”

此言一出,暖阁内外,一片哗然!

逼宫篡位!勾结外敌!出卖国土!这哪一桩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百官们又惊又怒,看向凤玥和胡先生的目光,如同在看死人。大皇女凤璇脸色更加难看,手指紧紧掐着佛珠。五皇女凤琳则是轻轻叹息,摇了摇头。

“你……你血口喷人!”凤玥尖声叫道,还想挣扎。

胡先生却惨然一笑,知道大势已去,索性闭口不言。

凤翎缓缓站起身,素白的中衣在炭火映照下,显得她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哪有半分病容?

她走到凤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皇姐,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

“姐妹一场?凤玥,当你与南漓勾结,当你将毒手伸向朕的时候,可曾想过姐妹一场?当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位,不惜引狼入室,出卖大凰疆土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是凤家的女儿,是这大凰朝的皇女?”

凤玥被她目光所慑,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凤翎不再看她,转向殿外,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太庙前每一个角落:

“三皇女凤玥,勾结江南云家、南漓敌国,收买禁中,密谋叛乱,逼宫弑君,其行可诛,其心当灭!着,削去其一切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天牢,严加审讯,揪出所有同党!”

“逆贼胡寿,及其党羽,一并押入诏狱,彻查其与江南云家、南漓国之勾连,凡有牵连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南漓国主,背信弃义,先有下毒谋刺之举,今又暗中支持叛乱,其心可诛!即日起,断绝与南漓一切邦交,关闭互市,驱逐其境内所有南漓商人!边军加强戒备,若南漓敢犯边,给朕狠狠地打!”

“江南云家,勾结叛逆,资敌叛国,罪不容赦!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江南巡抚,即刻查抄云家,缉拿相关人等,所有财产,充入国库!江南漕运、盐政,由朝廷派能员干吏接管,严加整饬!”

一条条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无半点犹豫彷徨。铁腕无情,雷霆万钧!

百官噤若寒蝉,心中对新帝的敬畏,达到了顶点。这位年轻的女帝,哪里是什么病弱可欺?分明是一头早已张网以待、静候猎物上门的雄狮!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一击,将叛乱扼杀于萌芽,更借此机会,将江南巨富云家连根拔起,彻底整顿漕运盐政,同时强硬回击南漓!

“陛下圣明!”短暂的死寂后,以程烈为首的武将和部分反应过来的大臣,率先跪地高呼。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太庙。这一次,比登基大典时,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震撼与臣服。

凤翎站在暖阁门口,素衣胜雪,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臣民,扫过脸色灰败的凤璇,扫过神情复杂的凤琳,最后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母皇,”她心中默念,“您在天有灵,且看今日。女儿,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您和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

她转身,对冯安道:“祭礼继续。逆贼已除,莫要扰了母皇清净。”

“是。”冯安躬身,眼中满是激动。

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变,一场看似凶险的危机,就在凤翎算无遗策的布局和雷霆手段下,顷刻间灰飞烟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凤翎,从来都不是那只蝉,她是执棋的猎手,是掌控全局的帝王。

风,似乎更烈了,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大凰朝的天,经此一事,将彻底改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将在这位年轻女帝的赫赫天威下,无所遁形。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江南云家的覆灭,必将牵扯出更多的利益链条;对南漓的强硬,也意味着边境或许不再安宁。但此刻,无人再敢质疑御座上那个身影的决心与能力。

祭典的钟磬声,重新庄重地响起,穿透风雪,传向远方。

凤翎立于阶上,背影挺直如松。

她的江山,她的朝堂,将由她亲手涤荡,重铸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