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雷动,螳螂捕蝉

五皇女凤琳送来的安神香与汤膳,经太医署反复查验,并无异样,皆是上好的温补之物,那安神香配方精妙,确有益于安眠。凤翎让人收下,却并未使用,只随意放在了库房角落。

五皇女探听户部尚书人选的口风,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未激起多少涟漪,便迅速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朝廷内外,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两件事上:南漓使臣毒杀案,以及三十万两漕银亏空案。

新帝凤翎那道“擢升户部左侍郎暂代尚书职权”的旨意,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许多人坐立不安。左侍郎姓周,名文清,江南人士,进士出身,在户部经营多年,资历深厚,素来以谨慎圆滑、精于算计著称。他与大皇女凤璇一派不算亲近,但与江南某些世家望族,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暂代尚书,主持追查漕银案,这步棋,让许多原本认定新帝会直接清算大皇女一系的人,看得云里雾里,也让另一些人,心头警铃大作。

更让朝野议论纷纷的是,新帝对南漓使团的态度,似乎真的“软化”了。麟德殿的惊天一幕后,朝廷上下本已同仇敌忾,做好了与南漓彻底撕破脸、甚至兵戎相见的准备。可这几日,三司会审的动静小了,朝堂上也不再日日提及南漓之罪,反而有流言传出,说陛下顾念边境安宁、百姓免受兵燹之苦,对严惩南漓一事,有所犹豫。更有甚者,隐约传出阮文渊在狱中伤势加重、恐难继续审讯的消息。

一时间,各种揣测甚嚣尘上。有人认为新帝终究年轻,被南漓可能的武力恫吓吓住了;有人觉得这是陛下以退为进,等待南漓国主的“交代”;也有人暗自嘀咕,是不是朝中有人为南漓缓颊,施加了压力?

这微妙的变化,如同一阵阴风,吹动了水面下无数躁动的浮萍。

三皇女府,密室。

凤玥比起前些日子,脸色反而好看了些,眼中那惊恐不安的神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狠厉的光芒。她面前,不再是那个从容的胡先生,而是一个身着黑衣、身形矮小如孩童、却长着一张成年男子精明面孔的侏儒。

“消息确实?”凤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

“千真万确。”侏儒声音尖细,语速很快,“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连日操劳,又为南漓与漕银两案忧心,昨夜突发高热,太医署几位当值太医连夜入宫诊治,紫宸宫灯火亮了一宿。虽对外称只是风寒,但程烈今日天未亮便调了一队羽林卫精锐入宫戍卫,冯安也下令缩减了陛下近日的行程。还有,南漓阮文渊在诏狱受刑过重,今晨昏迷不醒,陛下已命太医前往救治,三司会审暂停。”

凤玥拳头攥紧:“好,好!真是天助我也!老七啊老七,你也有今天!让你狂,让你狠!如今内忧外患,心力交瘁了吧?”

侏儒低声道:“殿下,机不可失。江南那边,‘货物’已顺利过江,不日即可抵达预定地点。云家也已做好准备,只要京城信号一发,江南数州,顷刻可变。北境李延动作频频,已引起不少军中旧人不满,西狄那边,也收到了我们的‘礼物’,答应届时会陈兵边境,牵制李崇山父子。现在,只差京城这临门一脚了。”

凤玥眼中燃起疯狂的光芒:“大皇姐那边呢?她可有什么动静?”

“大皇女近日除了探望‘病重’的李尚书,并无其他动作。户部暂由周文清代管,他倒是积极,正督促下面核查漕运账目,看样子是想在新帝面前表现一番,撇清关系。”侏儒不屑道,“墙头草罢了。殿下不必在意。”

“哼,她倒是沉得住气。”凤玥冷笑,“不过这样也好,让她继续装她的贤良忠臣。等本宫事成,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胡先生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胡先生已联络上我们在宫中的人,也准备好了‘清君侧’的‘义士’。只要殿下信号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控制宫禁,直扑紫宸宫!”侏儒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到时候,陛下‘忧劳成疾,突发恶疾,药石罔效’,我等‘忠臣义士’‘不得已’请三殿下出面主持大局,顺理成章!”

凤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告诉胡先生,一切按计划进行!三日后,母皇‘三七’祭日,百官需入宫祭拜,宫中往来人多,正是动手的良机!到时候,本宫要亲眼看着老七,跪在我面前求饶!”

“是!”侏儒躬身,随即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凤玥独自坐在密室里,胸腔剧烈起伏,脸上交织着野心、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她没有退路了。老七不死,她就得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江南的银子,南漓的承诺,西狄的牵制,还有宫中潜伏的力量……她不信,这次还扳不倒一个“病中”的凤翎!

就在凤玥紧锣密鼓筹备宫变之时,大皇女凤璇的府邸,书房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沉寂。

凤璇手中的碧玉佛珠捻得飞快,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她面前站着的心腹,大气不敢出。

“老三那个蠢货,果然按捺不住了。”凤璇声音冰冷,“胡先生?云家?还有西狄……她倒是找了不少‘帮手’,也不怕引狼入室,最后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殿下,我们是否要……”心腹做了个手势。

“不。”凤璇断然否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她去闹。老七既然‘病’了,正好让老三去试试她的深浅。若是老三侥幸成了,我们便以‘勤王平乱’之名,收拾残局,名正言顺。若是老七还有后手……那也正好借老七的刀,除了老三这个祸害,也看清老七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周文清那边,让他继续查,查得越细越好。最好能把老三和江南那些人的勾当,也查出来一点。到时候,无论谁胜谁负,我们手里,总有筹码。”

“是,殿下英明。”

“还有,告诉我们在军中的人,最近都安分些,尤其是北境那边,李延正在风口上,别去触霉头。南漓使团那边……既然陛下‘犹豫’了,我们也乐得装糊涂。一切,等三日后再看。”

“是。”

同样密切关注着宫中动态和凤玥举动的,还有五皇女凤琳。她依旧在府中赏花品茗,作画弹琴,仿佛对外界的风起云涌毫不在意。但只有她最贴身的侍女知道,小姐案头那些诗稿下,压着的是京城各处传来的密报。

“三皇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凤琳轻轻放下画笔,看着宣纸上未完成的墨竹,叹了口气,眼中却无多少惋惜,只有一片清冷的了然,“也好。这潭水,总要有人彻底搅浑了,才能看得清底下到底是什么。”

“小姐,我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侍女低声问。

“做什么?”凤琳笑了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透着疏离,“自然是静观其变,为‘受惊’‘担忧’的陛下,多调制几副安神的香方。哦,对了,我那套前朝孤本琴谱,似乎还差几页注解,这几日正好静心补全。”

侍女垂首,不再多言。

紫宸宫内,气氛确实比往日更显沉凝。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太医每日定时前来请脉,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宫殿各处。凤翎偶尔出现在窗前,身影似乎清减了些,面色在宫灯映照下,也显得有些苍白。

冯安与程烈进出紫宸宫的次数愈发频繁,神色凝重。羽林卫的戍卫明显加强,宫门盘查也严格了许多。一切迹象,似乎都在印证着“陛下病重”的传闻。

然而,无人得见的寝殿深处,又是另一番景象。

“江南影卫密报,”程烈低声道,身上犹带着夜行后的寒气,“已查明,‘黑鱼嘴’码头属于一个挂靠在江南转运使司名下的小型船帮,但实际控制者,是云家旁支的一个管事。那伙调换银箱的‘水匪’,落脚点也找到了,在青川河下游一处废弃的渔村,但他们十分警觉,我们的人刚靠近,便惊动了他们,交手之下,擒获三人,其余逃窜。擒获者皆死士,当场服毒自尽,未留活口。但从其身上搜出的武器和部分物品看,与南漓军中制式有七八分相似,但做了改动。”

“南漓……云家……”凤翎靠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热的玉珏,脸上并无病容,眸光清亮锐利,“果然勾连到一起了。那对母子如何?”

“安然无恙,我们的人已暗中加强保护,对方似乎还未察觉。”程烈道,“另外,周文清代尚书后,户部追查漕银亏空的力度陡然加大,已初步锁定了几个负责最后入库清点的仓场小吏和账房,正在暗中控制。据他们初步交代,银箱入库前,曾有人以‘检查成色’为名,短暂调离过他们,事后补上的记录,与之前略有出入,但他们当时未敢细究。”

“顺着这条线,给朕往上摸。”凤翎声音平静,“看看是谁下的令,谁经的手。周文清查得越起劲,有些人就越坐不住。”

“是。”程烈应下,又道,“北境李延将军密报,他已掌握部分军粮贪墨的实证,涉及一名副将和两名文官,请示是否立刻抓捕。另外,边境南漓细作活动频繁,西狄部落也有集结迹象,李将军已加强戒备,并设下圈套,准备抓捕一两名南漓细作头目。”

“准李延抓捕,但要快,要稳,避免引起营啸。细作之事,让他便宜行事,朕只要结果。”凤翎略一思索,“还有,传朕密旨给西疆镇守使,让他加强巡逻,但暂不与狄人冲突,若有小股骚扰,驱赶即可。朕现在,没空理会西边。”

“是!”程烈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陛下这是要收网了!

“南漓使团那边呢?”凤翎问。

“阮文渊伤势已控制住,但依旧装死。其随从中,有一人似乎意志不坚,我们的人正在加紧攻心。另外,”程烈声音更低,“三皇女府与外界联络增多,尤其是通过那辆粪车和侏儒,传递了不少消息出去。我们已截获部分,内容多是催促江南和南漓尽快行动,约定三日后母皇‘三七’祭日动手。胡先生和其在宫中内应的身份,也已基本锁定。”

凤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朕这个三皇姐,倒是会挑日子。母皇‘三七’,她这个‘孝女’,是准备用一场宫变,来祭奠母皇么?”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凰疆域图前,目光掠过江南,掠过北境,最后落在京城的位置。

“冯安。”

“老奴在。”

“三日后母皇‘三七’祭礼,一切照常准备。百官入宫,依礼而行。”凤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让礼部把仪程,弄得再繁琐些。”

“是。”冯安躬身。

“程烈。”

“末将在!”

“你亲自去布置。”凤翎转身,目光如电,“三日后,朕要这皇城,变成一座铁打的牢笼。羽林卫、影卫,所有朕能绝对掌控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明处暗处,给朕布下天罗地网。凡是那日跳出来的,无论是谁,无论带着多少人,一律给朕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旨!”程烈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记住,”凤翎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要活的胡先生,活的三皇姐。其他人……生死不论。”

“是!”

程烈与冯安领命退下,各自去布置。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凤翎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枚玉珏,对着灯光端详。玉质温润,内里却仿佛蕴藏着寒冰。

三日后……

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线索、所有布局,在脑中再次过了一遍。江南的银子,南漓的细作,西狄的异动,漕运的亏空,军粮的贪墨,几位皇女的各怀鬼胎,还有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神秘云家与胡先生……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在向着三日后那个点汇聚。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倒要看看,在这场她亲自导演的“请君入瓮”大戏里,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魉,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自投罗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执棋的人,始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