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惊雷,并未随着退朝而消散,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京城的官场与民间激起了更大范围的沸腾与焦灼。三十万两漕银不翼而飞,新帝震怒誓言追查到底,这消息比南漓使臣下毒更令人心惊肉跳。毕竟,外敌尚有滦水阻隔,而内贼,却可能就潜伏在身边,甚至身居高位。
户部尚书李崇明在承天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才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搀扶”回府。回府后便称病闭门,一连数日不曾上朝。户部上下,人人自危,往日门庭若市的李府,也变得门可罗雀,连送柴送菜的小贩都绕道而行。
然而,风暴的中心——紫宸宫,却异常平静。凤翎甚至没有催促三司会审南漓使团,也没有再公开追问漕银案的进展。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奏章,接见必要的官员,仿佛那两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并未给她带来太多困扰。
但只有冯安、程烈等极少数心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一张正悄然收紧的网。
三司会审南漓使团并不顺利。阮文渊在招认了南漓国主是主谋后,便牙关紧咬,再不肯吐露更多,尤其是关于与朝中何人接触,始终语焉不详,只推说皆是中间人(暗指胡先生)安排,他们只负责执行毒杀。其随从更是所知有限。程烈用尽了手段,也只撬出几个无关紧要的京城小吏名字,明显是外围棋子。
而那个神秘的胡先生,自上次在茶楼与南方行商模样的人会面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绸缎庄依旧开门营业,掌柜伙计一切如常,胡老板“回南边进货去了”。影卫将绸缎庄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找到一些寻常的账本和往来书信,干净得可疑。
江南云家那边,影卫的试探也石沉大海。云家现任家主云霆,是个年近六旬、保养得宜的商人,待人接物圆滑周到,对朝廷极为恭敬,谈及漕运、税赋,无不是歌功颂德,表示云家世代皇商,深受皇恩,绝无不轨之心。至于账目,更是任由查阅,账面清晰,利润微薄,完全符合一个“本分商人”的形象。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死胡同。对手比想象中更狡猾,更谨慎。
但凤翎并不急躁。她像最有耐心的猎手,知道越是狡猾的猎物,越需要等待最佳时机。
这一日,她正在看北境李延新送来的密报。李延已凭密旨和升任巡防副使的权威,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证据确凿的贪墨军粮的仓官和转运使,在北境军中引起不小的震动,也揪出了一串与之关联的军中败类和地方小吏。军心为之一振,但也有人开始惶惶不安。李延请示,是否要继续深挖,可能会牵涉到更高级别的将领或文官。
凤翎提笔批复:“除恶务尽,但需证据确凿,勿枉勿纵。可放长线,留意其与朝中、乃至江南有无勾连。北境稳定为上,若遇反弹,可凭密旨先斩后奏,朕为你做主。”
她刚放下笔,冯安便脚步匆匆而入,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火漆、显然是经过特殊渠道传递的密信。“陛下,江南急报。”
凤翎接过,拆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信是程烈派往江南追查漕银案的影卫首领所写。他们历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最后一程押运中“失足落水”的漕兵小头目的家人。其老母和幼子并未如之前调查那般“不知所踪”,而是被秘密安置在江南某处庄园,由几个身手不错的护院看守,形同软禁。影卫设法接触,那老母起初惊恐不言,后经反复劝说,又见影卫亮出宫中信物,才老泪纵横,吐露实情。
其子并非失足,而是在一次酒醉后,向家人透露,最后一趟押运的银箱,有部分在途中某个隐蔽码头被调换过,换成了等重的石块!他当时虽觉有异,但押运上官严令不许多问,并许以重金封口。他心下不安,回程后便想告假带家人离开,谁知不久便“意外”落水而亡。家人随即被“请”走软禁。
“调换银箱的码头,在何处?”凤翎立刻问。
冯安低声道:“信中说,是澜江支流青川河上的‘黑鱼嘴’,那里水道复杂,两岸芦苇丛生,人迹罕至,却有一条隐秘陆路可通。负责调换的,是一伙操外地口音、行事诡秘的‘水匪’,但影卫根据描述推测,那伙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更像……私兵。”
“私兵……”凤翎指尖在密信上轻轻敲击,“能调动私兵,在漕运线上神不知鬼不觉调换三十万两官银,还能将手伸进漕兵队伍,事后灭口、安置家属做得滴水不漏……好大的能量。”
“陛下,影卫请示,是否立刻控制那处庄园,拿下护院,救出那对母子作为人证?”冯安问。
“不。”凤翎断然否决,“打草惊蛇。那对母子现在是人证,也是鱼饵。对方既然将他们养在那里,必定有所图谋,或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或是作为要挟某些人的筹码。动他们,反而可能让真正的幕后之人警觉,甚至……灭口。”
她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告诉影卫,严密监视庄园,确保那对母子安全,但不要惊动。同时,秘密彻查‘黑鱼嘴’码头,包括附近村镇、过往船只、陆路通道,给朕一寸一寸地搜,看看那伙‘水匪’到底从何而来,又消失在了哪里。还有,查查那个码头的归属,以及平日有哪些船只、哪些势力经常使用。”
“是。”冯安记下,又道,“还有一事,程副统领那边递来消息,三皇女府昨日深夜,有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离开,守卫查验时,车内除了污物,并无他物。但程副统领觉得蹊跷,让人跟了一段,发现那辆车在出城前,于一条暗巷停留了片刻,巷内似乎有人接应,交换了什么东西。因为怕被发现,我们的人未敢靠太近,只隐约看到接应者身形矮小灵活,像是……孩童或者侏儒。”
“粪车……孩童或侏儒……”凤翎冷笑,“她倒是会找门路。继续盯死,但不必阻拦。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正说着,外间又有内侍禀报:“陛下,五皇女求见。”
凤翎眉梢微挑。五皇女凤琳?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宣。”
片刻,五皇女凤琳款步而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清淡,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恭敬,比之三皇女凤玥的瑟缩惶恐,更显从容镇定。
“臣妹叩见陛下。”凤琳行礼,姿态优雅。
“五皇姐不必多礼,坐。”凤翎示意宫人看座,“皇姐今日入宫,可是有事?”
凤琳谢恩坐下,轻叹一声:“臣妹此来,一是为前朝之事忧心。南漓无道,竟敢谋刺陛下,漕银又出如此纰漏,实乃多事之秋。臣妹虽居深宫,亦感焦灼。二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凤翎,眼中带着真挚的关切,“听闻陛下连日操劳,甚是辛苦。臣妹心中不安,特来请安,并备了些自己调制的安神香和滋补汤膳,望陛下保重龙体。”
她身后跟着的侍女,适时捧上一个食盒和一个锦囊。
凤翎看着她,目光平静。凤琳是几位皇女中,表面看来最与世无争、只爱风花雪月的一个,其生父出身书香门第,早亡。她惯常以才女自居,与清流文臣交往较多,对朝政似乎兴趣缺缺。但能在先帝朝安稳至今,且拥有不少文臣好感的,岂会真是简单人物?
“皇姐有心了。”凤翎淡淡一笑,“朕无妨。倒是皇姐,近日可好?三皇姐自那日后便深居简出,大皇姐也忙于户部之事,皇姐若得闲,不妨多走动走动,姐妹间也好多说说话。”
凤琳神色不变,依旧温婉:“三皇姐怕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大皇姐掌管户部,如今正值多事,想必也是焦头烂额。臣妹无能,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去探望,说些宽心话罢了。”她话锋一转,“说起大皇姐,臣妹昨日去探望时,听闻户部李尚书病重,恐怕……难以理事了。如今漕银案悬而未决,户部群龙无首,陛下是否该考虑,暂选贤能,代理部分事务,以免耽误国事?”
凤翎心中一动。凤琳这是在试探自己对户部尚书人选的意向?还是想借此推荐什么人?亦或是……想进一步搅浑水?
“李尚书只是偶感风寒,调养几日便好。户部事务,自有左右侍郎暂理,朕已过问,尚算平稳。”凤翎不动声色,“况且,漕银案未明,此时变动户部主官,恐非良策。皇姐以为呢?”
凤琳被轻轻挡回,也不尴尬,点头称是:“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妹浅见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凤琳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留下了安神香和汤膳。
待她离去,冯安上前,低声道:“陛下,这香和汤膳……”
“照例查验。”凤翎道,“另外,派人‘关照’一下五皇女近日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与户部、漕运有关的。”
“是。”冯安应下,心中暗凛,陛下这是连看似与世无争的五皇女,也起了疑心。
凤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中尚未融尽的积雪。几位皇女,大皇姐沉稳阴鸷,三皇姐愚蠢躁动,五皇姐看似淡泊实则心思难测……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但浑水,才好摸鱼。
她转身,对冯安道:“传朕口谕给程烈,南漓使团的审讯,可以缓一缓了。对外放出风声,就说阮文渊伤重,审讯难以继续,南漓国主又迟迟没有答复,朝廷内部对是否严惩、如何严惩,意见不一,朕……颇为踌躇。”
冯安一愣:“陛下,这是……”
“示敌以弱,请君入瓮。”凤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南漓国主敢下毒,无非是觉得朕年轻可欺,朝局不稳。那朕就让他,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都看看,朕似乎真的‘犹豫’了,‘软弱’了。看看他们,会不会迫不及待地,再伸出爪子来。”
“至于漕银案,”她走回书案,抽出一份空白的圣旨,“李崇明既然‘病’了,那就让他继续‘病’着。传旨,擢升户部左侍郎暂代尚书职权,全力配合三司,厘清漕运账目,追查亏空。告诉这位左侍郎,朕,只看结果。”
冯安心头一震。这位左侍郎,似乎与大皇女走得并不算近,反而与一些江南出身的官员有些关联……陛下这一步棋,是将一个可能不是大皇女一系、却又与江南有牵扯的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是要引蛇出洞,还是要……搅乱对方的阵脚?
“还有,”凤翎铺开圣旨,提笔蘸墨,“以朕的名义,给江南巡抚去一道密旨。赞他治理地方有功,税赋收缴得力。然后,‘不经意’地提一句,漕运关乎国脉,近年来损耗似有增多,让他‘留心’核查,尤其是去岁最后一趟押运的各环节,有无异常。若有发现,可密折直奏。”
冯安眼睛一亮。陛下这是明褒暗查,打草惊蛇与敲山震虎并用!江南巡抚是封疆大吏,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让他去查,必然触动某些人的神经!而密旨形式,又给了对方压力,也给了对方一个“戴罪立功”或“选择站队”的机会!
“陛下圣明!”冯安由衷道。这一连串组合拳,看似被动应对,实则步步为营,将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凤翎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书写着圣旨。朱笔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卷起檐下的残雪,纷纷扬扬。
但紫宸宫内的年轻帝王,稳坐如山。她的目光,已然越过眼前的纷扰,投向了更远的江南烟雨,和那隐藏在烟雨之后,更加汹涌的暗潮。
网,已经撒下。
饵,也已放出。
现在,只等那些自以为是的鱼儿,自己游进来了。
而她,将亲手收网,将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