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死人还阳非旧梦,乱军丛中辨真凶
城楼上的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柳青禾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步跨上西城门的垛口。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赤龙,几百号流民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最前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捶胸顿足,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青禾啊!我的好媳妇!你咋能不开门呢?俺没死啊,俺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见你的啊!”
那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周围的流民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横飞,骂柳青禾是个“攀高枝忘恩负义的骚娘们”。
柳青禾的手指扣紧了冰冷的青砖,指甲泛白。
“别被那几滴猫尿糊弄了。”
脑海里,冯昭琰的声音冷得像是个没有感情的验尸官,“这人的演技太浮夸,放在京城梨园也就是个跑龙套的水平。注意看他的腿。”
柳青禾眯起眼,顺着冯昭琰的指引看去。
那汉子一边哭嚎一边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展示自己的“幸存者”身份。
“左脚落地虚浮,重心全压在右腿上,看着像是个瘸子。”冯昭琰语速极快地进行着数据比对,“但他在转身的时候,右脚脚后跟有个明显的发力蹬地动作。若是真瘸,这一下能疼得他叫娘。”
“更重要的是,”冯昭琰冷笑一声,“我在翰林院核对阵亡名册时记得清清楚楚,赵大刚是被流矢射穿了右膝盖骨,引发败血症死的。要是能爬回来,瘸的也该是右腿,绝不是左腿。”
是个冒牌货。
不仅冒牌,连功课都没做足。
柳青禾心里的最后一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的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这也是冯昭琰教的,能让声音穿透力翻倍。
“赵大刚!”
这一嗓子极其响亮,城下的哭嚎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那汉子仰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惊喜若狂的表情:“媳妇!是你吗?快开门啊!”
柳青禾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既是你回来了,那家里那口锅,你带回来了吗?”
汉子一愣:“啥……啥锅?”
“还能有啥锅?”柳青禾一脸‘你咋这都忘了’的痛心疾首,“就是咱成亲时,你娘传下来的那口大铁锅啊!锅底还刻着赵家的族徽‘五福捧寿’呢!你走的时候非说那是传家宝,背在身上挡箭用的!”
周围的流民和守城的士兵都竖起了耳朵。
这年头,一口铁锅可是半条命,确实是传家宝。
那汉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心想既然是传家宝,那肯定得顺着说,千万不能露馅。
于是他抹了一把脸,大声喊道:“带了!带了!就在俺包袱里呢!那是咱家的命根子,俺哪能丢啊!媳妇你快开门,俺把锅给你炖肉吃!”
城楼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就连站在柳青禾身后的李奎都忍不住嘴角抽搐,看向那汉子的眼神充满了关爱智障的怜悯。
“蠢货。”冯昭琰在脑海里给出了最终评价。
柳青禾冷冷地笑了:“赵大刚那是军户出身,穷得连裤子都得轮流穿,家里若是有一口铁锅,早被人抢了去炼铁换粮了,还族徽?还五福捧寿?你当他是京城的王爷呢?”
这话一出,城下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流民顿时愣住了。
大家都是苦哈哈的底层人,谁不知道谁啊?
别说刻花的铁锅,能有个不漏水的陶罐都算富户了。
“还有,”冯昭琰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放大视觉,看他领口。刚才他这一激动,衣领松了。”
柳青禾凝神望去,借着城墙上的火光,只见那汉子脖颈处露出了一截青黑色的刺青。
虽然只是一角,但那狰狞的蛇头图案格外刺眼。
“那是……蛇头帮?”柳青禾心头一跳。
她在边关长大,自然知道这个专门贩卖人口、吃人血馒头的地头蛇帮派。
“看来是有人花钱雇了这群地痞来演戏,想把你这‘特使’的名声搞臭。”冯昭琰当机立断,“李奎!”
“卑职在!”李奎这会儿已经完全把柳青禾当成了主心骨,那一袋子金叶子还在怀里热乎着呢。
“看见那人的脚了吗?”柳青禾抬手一指,“给我射穿他的左脚!让他知道知道,冒充朝廷命官家属,是什么下场!”
“得令!”
李奎那是老弓手了,都不带瞄准的,张弓搭箭,“崩”的一声弦响。
城下那汉子还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圆谎,忽然觉得脚面一凉,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冲天灵盖。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夜空。
那汉子抱着脚在地上疯狂打滚,原本装出来的“一往情深”瞬间变成了满嘴的污言秽语:“操你娘的!哪个王八犊子射老子!疼死老子了!蛇头帮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一嗓子,彻底把他底裤都扒干净了。
流民们哗然。
“是蛇头帮的无赖!”
“他娘的,敢情是来骗咱们的?”
“他还说只要喊几嗓子就有粮发!”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指向城头的怒火瞬间调转了方向,无数双愤怒的眼睛盯住了那个还在打滚的假赵大刚。
柳青禾见火候已到,从袖子里抓出一把刚才剩下的金叶子——虽然不多,但在火光下却闪得人心慌。
她随手往城下一撒。
“真正的赵大刚,早已在北坡岭为了护粮战死,是朝廷追封的义士!”
柳青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贼受奸人指使,冒充烈士,毁坏忠良名誉,意在乱我军心!这些金子,赏给把他扭送官府的壮士!”
金光一闪,人性的贪婪瞬间压倒了一切。
流民们疯了一样扑向那个假货,拳打脚踢声瞬间淹没了那人的惨叫。
这不再是一场针对柳青禾的暴动,而是一场为了金子和泄愤的狂欢。
“高明。”冯昭琰难得夸了一句,“利用群体盲目性转移矛盾,这招‘借力打力’,你有几分巡按御史的样子了。”
柳青禾刚想松一口气,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县令吴德才带着一帮衙役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一看局势已经控制住了,眼珠子一转,立刻挺直了腰杆。
“哎呀!柳夫人受惊了!本官来迟一步!”吴德才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大手一挥,“来人啊!接手城防!把下面那群刁民都给我驱散了!柳夫人一介女流,还是早些回去歇息,这打打杀杀的事,自有本官料理。”
这就是明摆着要抢功劳,顺便收回指挥权了。
柳青禾刚想反唇相讥,脑海中的冯昭琰却突然厉声喝止:“别管这蠢猪!往东南方向看!快!”
那语气中的焦急前所未有。
柳青禾心头一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东南方的夜空。
在那片漆黑如墨的山林上空,一缕极其诡异的绿色狼烟正歪歪扭扭地升起,在月色下像是一条索命的毒蛇。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不像野兽,倒像是几千个饿疯了的人喉咙里挤出的咆哮。
“那是……”柳青禾瞳孔骤缩。
“饿鬼林。”冯昭琰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大刚这出戏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后面。粮道断绝半个月,盘踞在东南山林里的三千溃兵和土匪已经饿疯了。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吃人的。”
吴德才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摆着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