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焚信以此铸军魂,枯骨何故叩城关

第8章焚信以此铸军魂,枯骨何故叩城关

那点救命的粉末,混着滚烫的药汁和地上的泥灰,已经成了一滩无可挽回的污迹。

柳青禾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砸了一下。

那不是钱,那是豆豆的命!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完全顾不上手上被药汁烫出的燎泡,指甲发疯似的在冰冷的地面上刮擦,试图从瓷碗的碎片和泥土里抢救出哪怕一丁点尚未被污染的药粉。

“别用手!用那块最大的碎片当铲子!”冯昭琰的声音在识海中冷静地响起,像一根定海神针,“刮取中间最干净的部分,能有多少是多少!”

柳青禾依言照做,用一片锋利的瓷片小心翼翼地铲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那点粉末沾着泥,看着比路边的土还脏。

她顾不上那么多,转身冲到榻边,掰开豆豆滚烫的嘴唇,狠心将那混着泥沙的药粉全塞了进去,又舀了半勺凉水灌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地瘫坐在地,手心被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她却感觉不到疼。

“够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冯昭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但好过没有。现在,去看那支箭。”

柳青禾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那根钉着弩箭的柱子前。

冯昭琰的视线借由她的眼睛,死死锁定在那支黑沉沉的凶器上。

“箭镞上有倒钩,三棱血槽,淬了毒,是军中制式,但更精细。拔出来,看箭尾。”

柳青禾咬着牙,双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木屑飞溅,一股奇异的腥甜味扑面而来。

箭尾那朵用纯银雕刻的残梅,在烛火下闪着阴冷的光。

“翰林院检讨,陆恒。”冯昭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冰冷的恨意,“这‘残梅令’是他豢养私兵的标记。这帮只会摇笔杆子的阴沟老鼠,杀人灭口的手段倒是学得一等一的快!”

就在这时,院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大人!”李奎提着刀,带着几个小旗兵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出什么事了?”

当他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软趴趴地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而那个他们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柳夫人”,正站在尸体旁边,手里还握着一支血淋淋的弩箭,满身煞气,眼神冷得像要吃人。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了,强到李奎握刀的手都开始哆嗦。

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妈的,撞上硬茬了,这活儿不是咱们这种小鱼小虾能干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已经动了开溜的心思。

“站住!”

柳青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间钉住了李奎想要后退的脚步。

她随手将弩箭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然后走到桌边,将那封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密信,“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李奎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看不清信上的字,但那封皮上用朱红火漆封印的、总兵府独有的“镇西”二字大印,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们的眼球。

这是总兵府的最高密令!

“你,”柳青禾抬手指着李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来。”

冯昭琰在识海中飞速下达指令:“信里提到了‘凉州卫乙字号防线后撤,坐标玄武门外三十里烽火台’,这是你们小队的驻防地。告诉他,这个地方,没了。”

李奎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柳青禾已经当着他的面,拿起那封信,缓缓地、一寸寸地送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信纸遇到炭火,瞬间卷曲、变黑,然后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那枚鲜红的火漆印在火焰中扭曲、融化,最后化为一缕青烟。

“啊!”李奎身后的一个士兵失声惊呼,差点瘫软在地。

毁掉总兵府的密令,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大、大人……您这是……”

“总兵府的密令?”柳青禾看着那盆火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不,这是一封催命符。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们,给你们,给整个西北三州所有军户,写的讣告。”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信上说,你们的家,你们世代驻守的凉州卫乙字号防线,连同你们的家人,已经被朝廷划为‘死地’,用来当做拖延北蛮人的诱饵。你们,被卖了。”

“什么?!”

“不可能!”

李奎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如遭雷击,一片哗然。

这个消息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以接受。

“不信?”柳青禾冷哼一声,“那你们告诉我,这刺客是谁派来的?为何偏偏要在此刻截杀信使,销毁密令?因为他们怕你们知道真相,怕你们这些‘诱饵’,提前跑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恐惧、愤怒、绝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死死罩住。

家乡没了,家人要被当成弃子,而他们现在又亲眼目睹了密令被毁,成了从犯。

往前是死路,后退也是死路。

看着他们动摇的眼神,冯昭琰知道,火候到了。

“把刺客身上的金叶子拿出来,分给他们。”

柳青禾依言,从刺客怀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将一把金光灿灿的金叶子倒在桌上。

“朝廷虽然卖了你们,但圣上仁慈。”柳青禾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悲悯,“这,是圣上通过我们‘幽灵军’,私下里拨给你们的安家银。拿着它,从此以后,你们的命,不再是大雍的,是我柳青禾的。跟着我,我带你们杀出一条活路!”

金灿灿的叶子和那番诛心的话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奎看着那堆黄金,又想到自己可能已经惨死的家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吼道:“卑职李奎,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一场致命的刺杀,转瞬间竟成了一场收编人心的立威大会。

柳青禾刚要让他们起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院中的肃杀。

“柳……柳夫人!不好了!”

县令吴德才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指着西边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西……西城门外,聚集了……聚集了好几百哗变的流民!他们……他们说粮饷被扣,要……要冲进城来!”

柳青禾眉头一皱:“流民哗变,找县令,找我作甚?”

那家丁哆嗦着嘴唇,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柳青禾识海中的冯昭琰,都如坠冰窟的话。

“他们说……说领头的那个人,是……是您那战死在沙场上的丈夫……赵大刚!”

柳青禾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片刚刚用来铲药粉的锋利瓷片,深深刺入了掌心。

识海中,冯昭琰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紊乱到极点的心跳和呼吸。

“陷阱。”冯昭琰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冰,“这不是哗变,这是诛心之计!是冲着你的根基来的!柳青禾这个身份一旦被戳穿,我们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会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