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饿鬼林头逢悍匪,共感识破旧军门

第10章饿鬼林头逢悍匪,共感识破旧军门

吴德才那只官威还没摆足的手还在半空中指指点点,却发现面前早已没了听众。

柳青禾根本没空听这糊涂官在那儿唱独角戏。

冯昭琰在脑海里的警报声,比城楼下的更鼓还要急促。

“走北面的马道,下城墙后直接往林子里扎。吴德才这蠢货为了抢功,马上就会下令封死城门,到时候咱们就是瓮中之鳖,不仅要替他背那几百流民的锅,还得给那‘假老公’偿命。”

柳青禾二话不说,拽着还处在亢奋状态的李奎,像几只灰溜溜的耗子,趁着城头乱成一锅粥,顺着阴影滑下了城墙。

夜风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饿鬼林之所以叫饿鬼林,是因为这里的树长得太密,密得连月光都挤不进来,活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刚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林缘的腐叶堆里,柳青禾就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这味道不对。

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一股子混杂着生石灰、霉烂菌菇和某种甜腥气的怪味,像极了夏天被捂坏了的猪肉。

“屏住呼吸,那是熟石灰。”冯昭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有大规模掩埋尸体又怕引发瘟疫的时候,才会撒这东西。看来这林子吃的‘饭’,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柳青禾头皮一阵发麻,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左转,跨过去,别踩那块看起来很松软的土包。”冯昭琰像个精密的导航仪,操控着柳青禾的视线,“那下面是空的,踩进去就是一脚烂肉。这种‘养尸坑’周围通常伴生着剧毒的红伞菇,小心你的裙摆。”

柳青禾硬着头皮,像个提线木偶般在这片死亡雷区里穿梭。

李奎和那几个亲信兵丁虽然不知道这位“夫人”为何对此地如此熟悉,但出于对强者的盲从,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紧紧跟在后面。

“停。”

冯昭琰突然在识海中喝止,声音瞬间绷紧,“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柳青禾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里的碎瓷片。

“太安静了。”冯昭琰语速极快,“现在是夏末,这林子里有水塘,却听不到一声蛙叫,甚至连虫鸣都没有。除非……”

咔嚓。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林中如同惊雷。

四周原本漆黑的灌木丛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眼睛”——那是浸了松油的火把,在一瞬间同时被点燃。

火光摇曳,将树影拉扯成狰狞的鬼影。

五百多号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柳青禾这一小队人马死死地兜在了中间。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锄头镰刀,而是磨得锃亮的制式腰刀和长矛。

没有喊杀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铁器碰撞的轻响。

这是一支哪怕变成了匪,骨子里还刻着军规的队伍。

正前方,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个独眼汉子提着还在滴血的狼牙棒走了出来。

他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独眼里透着饿狼般的绿光,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像是被火烧过又没接好骨头。

“那是胡老三。”李奎哆嗦着凑到柳青禾耳边,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就是那帮溃兵的头儿,听说他吃人都不吐骨头……”

胡老三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柳青禾,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一口黄牙:“大半夜的,哪来的娇客往阎王殿里闯?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刚好兄弟们祭祀缺几副好下水。”

周围的匪兵开始缩小包围圈,那种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别慌。”冯昭琰接管了柳青禾的微表情控制,让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被冒犯的傲慢,“看他的站位。他在‘癸三’位。”

“什么癸三?”柳青禾在心里急问。

“大雍边军步兵操典,‘鱼鳞搜山阵’。他是阵眼,负责发号施令。但这套阵法,只有凉州卫精锐营才会用。”冯昭琰冷笑一声,“还有他的左手,那不是烧伤,那是为了挡马刀被生生砍断了筋腱,后来又在没药的情况下强行愈合造成的畸形。”

“三年前,碎叶城突围战。凉州卫有一支断后的队伍,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被蛮族骑兵困在死人谷三天三夜。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一百人,但这之后,这一百人的名字却从军籍册上消失了,变成了‘失踪’。”

冯昭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那是文人对武人命运的兔死狐悲,但转瞬即逝,化作最锋利的武器。

“骂他。”冯昭琰下令,“用上官的语气。”

柳青禾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裙摆在满地腐叶上划出一道厉风。

“放肆!”

这一声娇叱,中气十足,竟真的镇住了几个想要上前的匪兵。

柳青禾目光如电,直直刺向那个独眼汉子:“胡老三,我看你是饿昏了头!怎么,三年前在碎叶城没死在蛮子手里,如今却要在本夫人面前摆这‘鱼鳞搜山阵’?你那条在死人谷为了挡弯刀废掉的左胳膊,就是让你用来拿刀指着自己人的?!”

这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胡老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僵住了,独眼里的凶光化作了惊疑不定。

碎叶城……那是他们这群人不愿提及的噩梦,也是他们身为军人最后的荣耀。

这个秘密,连这林子里的许多新入伙的弟兄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甚至连他在阵中的代号位置都一清二楚!

“你……你是谁?”胡老三握着狼牙棒的手微微颤抖,“朝廷派来的督战官?不对,朝廷早就把我们忘了!”

“朝廷忘了,那是朝廷眼瞎。”柳青禾冷冷地复述着冯昭琰的话术,“但总兵府的档案库没忘。本夫人既然敢只带这点人进这饿鬼林,你以为我是来送菜的?”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匪兵后方传来。

柳青禾眼角余光扫过,只见两个匪兵正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往林子深处走。

那女子虽然满脸污泥,但背着的那个药箱却格外显眼。

“那是……阿娇?”柳青禾认出了那个身形,那是城里济世堂的小医女,平日里最是心善,常给穷人施药。

“那是资源。”冯昭琰迅速修正了柳青禾的感性认知,“这林子里缺医少药,她是能救命的活菩萨。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想在这群狼嘴里活下去,手里必须有他们拒绝不了的筹码。”

“那是我的药引子。”柳青禾突然指着阿娇,厉声喝道,“把人给我放下!”

胡老三眉头一皱:“那是俺们的战利品。”

“战利品?”柳青禾嗤笑一声,“那是凉州卫三千弟兄的命!她箱子里装的是治疗‘烂裆风’和刀疮的秘方药粉,乃是本夫人特意从京城请来的。胡老三,你是想让你的兄弟们继续在烂泥里发臭流脓,还是想要这条活路?”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这群野狗的痛处。

缺医少药,是这林子里最大的致死因。

这时,胡老三身边钻出一个干瘦如猴的男人。

他拄着拐,眼神阴冷,一看就是这里的狗头军师。

“慢着。”李瘸子拦住了动摇的胡老三,阴恻恻地盯着柳青禾,“嘴皮子利索没用。既然说是上面的特使,那总得有个凭证吧?空口白牙的,万一是这娘们编瞎话呢?把鱼符亮出来给兄弟们开开眼。”

鱼符。

柳青禾心里咯噔一下。她哪有什么鱼符?

“别慌。”冯昭琰依旧淡定,“右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块还没干透的药泥了吗?那是刚才给豆豆喂药时剩下的。”

柳青禾摸到了那块黏糊糊的犀角药渣混合物。

“我的脑子里有兵部勘合鱼符的拓印图。现在,按照我的指令,用大拇指指甲在上面压出纹路。左上三分力,右下勾勒回纹……对,就是这样。”

柳青禾的手指在袖中飞快舞动,凭借着冯昭琰那个变态大脑提供的精确坐标,一块模糊但形制规整的“鱼符”雏形在掌心成型。

“把火把凑近点!”柳青禾不耐烦地喝道。

她猛地摊开手掌,在火光下一晃而过。

那药泥本就色泽黝黑如铁,加上犀角粉特有的光泽,在昏暗跳跃的火光下,竟真的呈现出一种古朴威严的质感。

尤其是那上面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兵部云纹,更是让李瘸子这种只见过低级腰牌的人心里一虚。

“看清楚了吗?还是要本夫人把它印在你脸上?”柳青禾瞬间收回手,语气森然。

李瘸子被那气势一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头对胡老三点了点头。

胡老三眼中的杀气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肥羊的贪婪。

“既是自家人,那人给你。”胡老三一挥手,手下人把阿娇推搡了过来,“但咱们也不能白忙活。这半夜三更的……”

“懂规矩。”柳青禾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剩下的金叶子,连同身后兵丁牵着的一头半死不活的骡子——那是刚才逃跑时顺手牵的,“这半头骡子给兄弟们打牙祭,这些金叶子,算是本夫人赏的见面礼。”

金子和肉。

在这绝望的林子里,这就是硬通货。

胡老三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接过金叶子咬了一口,满意地挥手放人。

阿娇跌跌撞撞地扑进柳青禾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柳青禾刚想安慰她两句,却感觉阿娇冰凉的嘴唇贴在自己耳边,带着哭腔极速耳语:

“夫人……快跑……这林子里没有鸟叫……”

柳青禾一愣,下意识抱紧了她。

“因为他们……他们在林心祭台那儿……正在吃‘活肉’……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一股寒意顺着柳青禾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柳夫人。”

胡老三那破锣般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诡异的热情,“既然误会解开了,前面中军大帐备了酒菜。咱们这些粗人没啥好东西,但今晚刚猎了几只‘两脚羊’,肉嫩得很,夫人赏脸去尝尝?”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