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死人复活,活人闭嘴
那匹瘸了腿的老马喷出一股浓重的白雾,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令头皮发麻的脆响。
燕十三根本没减速,他身后的韩文士像个破布娃娃,脑袋在每一块凸起的石砖上不仅是摩擦,简直是在“问候”。
血痕拖了十丈长,触目惊心。
“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放大至极限,肌肉紧绷度百分之百。”冯昭琰冷静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他没打算活着回去。这是一种叫做‘玉石俱焚’的典型自毁倾向。拦住他,我也就算了,这身体可是你的。”
柳青禾的手指狠狠扣住城墙垛口的粗糙砖石,指甲缝里渗进了一抹冰凉的砂砾感。
“废话少说,名字!”她在心里吼道。
“大雍兵部武选司,天禧二十三年卷宗,第四排第六列。”冯昭琰语速极快,像是在翻阅一本就在眼前的档案,“入伍前本名赵破虏,洗马关一役,单骑冲阵,斩北蛮百户两级,赏银三十两,这就是他没拿到的那笔买命钱。”
城下的瘸马距离城门还有五十步。
燕十三手中的断刀已经举起,刀尖直指紧闭的城门,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赵破虏!”
这一声厉喝,柳青禾是用丹田气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夜色里炸得人格外耳膜生疼。
那匹瘸马被勒得人立而起,燕十三僵硬地转过脖子,那一脸纵横交错的伤疤在火把晃动下显得格外狰狞。
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边关,已经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死人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代号。
“那一战你斩首两级,左肩中的那支狼牙箭,是为了救你的旗官严烈挡的。”柳青禾撑着垛口,居高临下,声音不带一点颤抖,“那一刀若不是砍偏了三寸,你现在该是个拿着抚恤金回乡种田的富家翁,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当孤魂野鬼!”
严厉手中的硬弓拉得如同满月,此时却因为手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满是疤痕的脸,试图从中找出记忆中那个憨厚护卫的影子。
“我是鬼……”燕十三沙哑着嗓音喊道,“鬼是来索命的。”
“索谁的命?韩文士这条狗命,还是你自己这条烂命?”
柳青禾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亲兵,甚至没看一眼严厉指着她后背的箭头。
“开门。我下去。”
厚重的城门在大轴转动的酸涩声中裂开一道缝。
柳青禾独自一人走出,手里只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
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左脚迈大点,这叫气场。”冯昭琰在脑子里的指挥堪比提线木偶师,“把那张图甩在他脸上,角度要正。”
柳青禾停在马前十步,将那张纸迎风展开。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是一张手绘的《洗马关布防补救图》。
而在那蜿蜒的山川线条旁,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红色的蝇头小楷。
“这是当年呈送翰林院的战报复本。”柳青禾指着其中一处被红圈重重标记的山口,“这上面的批注,你看清楚了。‘粮道断绝非天灾,乃人祸。查巡按御史与随军文书私改行军路线,至七千儿郎困死孤谷’。这行字,是当年还在翰林院修史的冯编修,冒死批上去的!”
燕十三那双原本只有死志的眼睛,在看到那熟悉的朱砂批红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朱砂,是大雍中枢特供的“帝血红”,只有接触过最高机密的人才配使用。
而那个笔迹,那种力透纸背的愤懑,绝不是一个边关村妇能伪造出来的。
“当啷”一声,断刀落地。
那个杀人如麻的汉子,像是一座坍塌的山,重重地跪在了尘土里。
他不是跪柳青禾,是跪那迟到了三年的真相。
“真的是人祸……”燕十三捂着脸,指缝里流出的全是黑色的泥和血,“我们以为是命……原来是被人卖了……”
他猛地拽起地上早已吓得失禁的韩文士,像提一只死鸡一样展示给城头:“大人!严大人!那天晚上就是这杂碎拿着总兵府的令箭,把我们调进了那条死路!他说那是您的命令!那是您的命令啊!!”
城头上一片死寂。
严厉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裂的石雕。
那个令箭,是他喝醉后亲手交给韩文士的,让他去“安排一下私盐的路线”。
他以为只是贪点钱,却没想到,这支令箭成了送亲弟弟和几千弟兄上路的催命符。
“崩——”
弓弦响了。
但射出去的不是箭,而是严厉手中的那张硬弓。
他疯了一样冲下城墙,甚至跑丢了一只官靴。
当他冲到韩文士面前时,这个平时威风八面的总兵官,连拔刀的手都在抖。
“大……大人,饶命,是京城的徐巡按,是他要政绩,是他要剿匪的功劳……”韩文士还在语无伦次地求饶,试图攀咬出更大的靠山。
“噗嗤。”
没有废话,没有审判。
严厉拔出燕十三丢在地上的那把断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了韩文士的脖子。
血沫子溅了他一脸,温热、黏腻。
他像是没感觉一样,拔出来,再捅进去,机械地重复着,直到那具身体彻底变成一滩烂泥。
“严总兵,杀人容易,活人难。”
柳青禾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打断了这场宣泄。
她走到浑身浴血的严厉身后,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韩文士死了,这几年的亏空账目就成了死账。京城的巡按若知道这事儿露了,下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您。”
严厉僵硬地转过身,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那你……待如何?”
“我替您把账平了。”柳青禾指了指地上跪着的燕十三和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幽灵军”,“作为交换,这些人归我。您可以对外宣称这是为了防备京城那位派来的刺客,特设的‘影卫’。至于西库的钥匙……”
“给你。”严厉把那块沾着血的腰牌扔了过来,声音疲惫得像是苍老了十岁,“只要能保住这凉州卫不散,只要能让我给弟弟报仇……这官印给你都行。”
子夜,西大库。
巨大的粮仓里回荡着空旷的回音,但此刻,这里已经被那三万石粮食和三千套甲胄填得满满当当。
柳青禾靠在粮包上,手里转着那块沉甸甸的总兵腰牌。
“多巴胺分泌正常,心率平稳,今晚这出空手套白狼,配合得不错。”冯昭琰的声音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愉悦,“现在,我们手里有粮,有钱,还有了一支这世上最恨朝廷、最不怕死的私兵。这买卖,划算。”
柳青禾抓起一把米,看着它们在指缝间流泻,像是抓住了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命脉:“冯大人,你说咱们这算是造反吗?”
“造反?不。”冯昭琰冷笑一声,“按照《大雍律》,我们这是协助边军‘整肃军纪,查补亏空’。这叫……合理的资源重组。”
柳青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她擦了把脸,站直了身子。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然而,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诡异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了库房的地基。
柳青禾猛地抬起头,看向北方。
“不是地震。”冯昭琰的声音瞬间紧绷,那是他在面对最高级别危机时的预警信号,“是马蹄声。这种频率的共振……数量超过五千。”
城外,原本寂静的戈壁滩上,黄沙漫卷。
一轮惨白的残月下,无数旌旗正如乌云般压向凉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