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半卷残账,换一城生机

第44章半卷残账,换一城生机

那震颤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带着桌案上的茶盏都在细碎地磕碰作响。

“频率不对。”

脑海里,冯昭琰的声音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分析仪,“如果是急行军的轻骑,马蹄声应该更脆、更密。这动静沉闷拖沓,每一下间隔里都有回响,是重型辎重车队。但奇怪的是……阻尼感太弱。”

柳青禾没空理会什么阻尼感,她眼前的严厉正在把地板磨穿。

这位刚杀完人的总兵大人此刻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躁郁症土拨鼠。

满屋子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他手里攥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断刀,眼珠子通红。

“三天!这姓陆的属狗的吗?这个时候来?”严厉猛地停下脚步,把刀狠狠拍在桌上,震得那一叠乱七八糟的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韩文士刚死,库房里还有三万石的窟窿没补,那帮‘死人’把能用的都搬空了!现在陆慎就在城门口,这时候查账,老子除了把脑袋割下来给他当球踢,还能怎么办?”

柳青禾淡定地蹲下身,捡起那半卷沾着血手印的残账。

这账做得确实烂,韩文士为了做假账,把原本的进出项涂得像鬼画符。

“严大人,既然补不上,那就别补了。”

话音未落,柳青禾手腕一抖,那半卷账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正燃得旺盛的炭盆里。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火舌瞬间舔舐上来,发出“噼啪”的脆响。

“你疯了!”严厉眼眶欲裂,扑过去就要伸手去掏,“那是底账!烧了它,老子拿什么跟陆慎对质?”

“别动。”

柳青禾一只手按在严厉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起来纤细,却稳得像铁钳——那是冯昭琰调动了肌肉群锁死的结果。

“最好的账目,就是灰烬。”

柳青禾盯着还在跳动的火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严大人,您还没明白吗?陆慎提前三天急行军赶来,根本不是为了查您的烂账。他是来抢食的。”

“抢食?”严厉愣住了,伸向炭盆的手僵在半空。

“看看窗外。”柳青禾下巴微扬。

此时天光微曦,城楼下,那一长溜的车队正缓缓驶入瓮城。

“冯大人刚才替您数了。一共两百辆大车。”柳青禾复述着脑海里的数据,“车辙印宽而不深,车轮在经过减速带时弹跳幅度极大。如果是运送军饷银两,车轴早就压弯了。如果是运送粮草,车身会下沉三分。”

“全是空车。”

冯昭琰在脑海里冷笑了一声,“这位巡按大人好算盘。西北大旱,朝廷不想着拨粮,反倒派人带着空车来‘巡视’。这是要把凉州卫最后一点余粮刮走,去填别处的窟窿,美其名曰‘调剂’。”

严厉是个粗人,但不是傻子。

听到“空车”二字,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如果是查账,您贪墨是死罪。但如果是来抢粮……”柳青禾松开手,替他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凉州城里要是恰好闹了‘瘟疫’,库房成了疫源地,为了不让瘟神带回京城,这些粮草物资,是不是就只能‘就地销毁’了?”

严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狠戾。

“怎么做?”

柳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文书,拍在桌上。

“这是《废旧物资及疫病沾染物销毁令》。您签个字,盖上大印。剩下的戏,我来演。”

半个时辰后,西大库上空狼烟滚滚。

这不是形容词,是真真切切的黑烟。

燕十三那个疯子带着手下,把库房外围堆积的湿稻草、发霉的皮毛,混合着早就准备好的狼粪,一把火全点了。

那味道,酸爽得让人闻一下就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陆慎的仪仗队刚到校场,就被这股子黑烟熏得人仰马翻。

这位新任巡按监军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无须,身上穿着蜀锦织造的绯色官袍,脚下是一双不染尘埃的粉底皂靴。

此刻,他正用一块绣着兰花的丝帕死死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严厉!这是怎么回事!”

陆慎的声音尖细,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颐指气使,“本官还没进库,你这就失火了?若是烧了朝廷的粮草,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严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这次不是装的,是被那狼粪烟熏的。

“大人!冤枉啊!”严厉还没开口,一个浑身漆黑、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从烟雾里滚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陆慎面前。

那是柳青禾。

她此刻穿着一件宽大的从九品吏员青袍,为了逼真,冯昭琰让她往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还特意用墨汁把袖口染得斑斑驳驳,看起来既像是烟熏火燎,又像是某种可疑的病变体液。

“巡按大人!不能进啊!”

柳青禾的声音嘶哑,带着像是风箱破漏般的喘息,“库房里……昨夜突发恶疾。守库的三个弟兄,今早起来全身溃烂,吐出的血都是黑的!严总兵怕瘟疫扩散,这才下令烧毁沾染之物!”

“瘟疫?!”

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定身咒。

陆慎原本还要往前迈的脚瞬间缩了回去,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直接退到了亲卫的身后。

在京城锦衣玉食惯了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听都没听过的边关恶疾。

“名册……这是染疫身亡的名册……”

柳青禾颤抖着手,将一本被“污渍”浸透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请大人过目……”

“别过来!”

陆慎尖叫一声,那声音都劈叉了。

他看着柳青禾袖口那不知是墨汁还是黑血的痕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严厉!你这凉州卫是怎么管的!”陆慎隔着十几步远,指着严厉怒骂,却死活不肯再靠近半步,“既然是疫病,为何不早报!”

“事发突然……”严厉低着头,按照柳青禾教的话术硬着头皮顶,“下官也是为了大人安危。这库房里的存粮若是运出去,怕是半个大雍都要遭殃。下官已经签署了销毁令,请大人……明鉴。”

陆慎看着那滚滚黑烟,又看了看那本仿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名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确实是来运粮的,但若是运回去一车瘟疫,别说升官,九族都得被填进去。

“既已销毁……那便罢了。”

陆慎咬着牙,隔空指了指那本册子,“既然是你严总兵签的字,后果你自己担着。本官一路劳顿,受不得这烟熏火燎。若是让本官染上一星半点……”

他厌恶地甩了甩袖子,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腰间那枚随着步伐晃动的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温润却刺眼的光。

那是一块极品羊脂玉,上头雕的不是常见的龙凤,而是一只盘踞在云端的独角獬豸。

“嗡——”

柳青禾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重锤。

一直冷静如冰的冯昭琰,此刻的情绪波动竟然强烈到让她的视线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

“那是陆家的家纹。”

冯昭琰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机械的冷静,而是带着一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腥气,“天禧二十三年,就是这只獬豸,把那封写着‘在此死守,援军即至’的诏书,在金殿之上,硬生生说成了我冯昭琰伪造圣旨、通敌卖国的铁证。”

柳青禾跪在地上,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风暴。

她甚至能感觉到冯昭琰的灵魂在战栗——不是恐惧,是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想要将仇人撕碎的恨意。

“别冲动。”柳青禾在心里低喝,“现在动手,咱们都得死。”

冯昭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狂暴的能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极致的冰冷。

“放心,我不傻。”

陆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仪仗队里,只留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但他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转头吩咐了身边的随从几句。

片刻后,那随从骑马折返,停在还没缓过神的严厉面前,一脸倨傲:“严总兵,大人说了,公事办完了,还有私事。今晚驿馆,大人设宴,请您务必赏光,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