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人的甲片,活人的投名状

第41章死人的甲片,活人的投名状

那个“人”字还没完全在脑海里落地,门外沉重的军靴声已经像擂鼓一样敲在了门板上。

“三秒。左后方竹筐,踢进去!”

冯昭琰的声音比外面的脚步声更快,甚至没给柳青禾留出一点犹豫的空隙。

柳青禾身体比脑子诚实,右腿带风,甚至没用手扶,直接一脚揣在阿青的屁股上。

那半大的少年就像个破麻袋,“咕咚”一声滚进了墙角那个装满发霉草料的大竹筐里。

柳青禾顺势抓起一把烂草盖在他头上,手腕一翻,那块带血的玄甲残片被她塞进了桌上的茶盏底下。

“吱呀——”

门被粗暴地推开,严厉提着刀去而复返,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他推门的那一瞬间,窗外骤然亮起一片诡异的红光,紧接着是嘈杂的叫喊声:“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严厉的三角眼猛地一缩,杀气瞬间锁定了柳青禾:“这就是特使给本官准备的‘惊喜’?调虎离山?”

柳青禾坐在桌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那个压着甲片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西北风,风力三级,起火点在东南角。”冯昭琰冷漠的声音在脑海里播报,像是在解说一场无关紧要的实验,“那个位置是通风口,堆积了大量受潮的硝石。这种天气,加上刚才那帮蠢货为了搜查把火把凑得太近,不炸才怪。”

柳青禾轻笑了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严总兵,把刀收收。如果是敌袭,烧的一定是粮仓,烟是黑的。您看看窗外那烟,黄中带白,还有股臭鸡蛋味儿。那是您堆在通风口的硝石受潮自燃了,跟刺客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严厉狐疑地皱眉,刚想发作,一个亲兵灰头土脸地冲了进来:“大人!不用惊慌!是东南角的硝石堆炸了几个火星子,已经扑灭了!不是敌袭!”

严厉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看向柳青禾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怀疑,现在这眼神里多了一丝对“专业人士”的惊悚。

这女人坐在屋里连头都没回,竟然比他这个总兵还要清楚库房的布局和物性?

“严大人,既然火灭了,咱们来聊聊这个。”

柳青禾趁着严厉这一瞬间的愣神,手指轻轻一推。

茶盏移开,那块锈迹斑斑、还带着阿青指温和血迹的玄甲残片,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认识吗?”柳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桌面上。

一旁的韩文士凑过来瞅了一眼,嗤笑道:“一块破铁片子,特使想说什么?这也算是账目?”

“这是三年前‘洗马关’惨败中,全军覆没的玄甲重骑才有的护心镜。”柳青禾没理那条乱吠的狗,眼睛死死盯着严厉,“那一战,兵部造册阵亡三千六百人,但我记得,那是‘全军覆没’。既然都死绝了,朝廷这三年来发的抚恤银子,却只有一千人的份额。严总兵,剩下那两千六百个死鬼的买命钱,是被阎王爷贪了,还是有人把这些‘死人’藏起来,当成了自家的私兵?”

严厉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贪,但他贪的是活人的军饷,这种养“阴兵”的勾当,那是抄九族的大罪!

“一派胡言!”韩文士急了,尖叫着跳出来,“这分明是你随手捡个破烂来诈唬大人!这铁片满大街都是,凭什么说是玄甲军的?我看你就是那反贼同党,意图离间军心!”

“背出来。”

柳青禾突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韩文士一愣:“什么?”

“既然韩先生说是破烂,那你背一段大雍军械司关于玄甲重骑护心镜的锻造编号逻辑给我听听?”柳青禾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是天干地支混排,还是五行八卦定位?第三个凿痕代表什么?背不出来吗?韩先生,您这谋士当得,怕是连铁匠铺的学徒都不如。”

韩文士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左侧云纹三道,下沿凿痕两深一浅,这是洪武二十八年京师军器局特供的批次。”冯昭琰的声音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那本刻在脑子里的《大雍武库志》一页页翻开,“编号‘乙七·破军’,这批甲胄只赐给过一个人。”

柳青禾的手指在那块残片边缘看似杂乱的划痕上轻轻抚过,那是冯昭琰借她的手,在指认罪证。

“严总兵,您弟弟严烈,三年前是洗马关的校尉吧?”柳青禾抬起头,目光如刀,“这块护心镜内侧,用小篆刻着一个极小的‘烈’字。这是当初他离京赴任时,特意找工匠私刻的,说是为了死后好认尸。这事儿,除了他自个儿,应该只有您这位亲大哥知道。”

“当啷”一声,严厉手中的钢刀掉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抓起那块残片,粗糙的大拇指疯狂地在那锈迹下摩擦。

真的有一个字。

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在指腹的触感下,那个熟悉的笔触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

这是他弟弟的遗物。他以为弟弟早就烂在了泥里,尸骨无存。

可现在,这东西带着新鲜的血,出现在这里。

“是你……是你……”严厉猛地转头,双眼通红地盯着韩文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韩文士吓得两腿一软:“大人!这妖妇在骗您!这就是个……”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韩文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槽牙混合着血水飞了出去。

“滚!”严厉咆哮道,“都给我滚出去!封锁西大库!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韩文士捂着肿得像馒头的脸,怨毒地看了柳青禾一眼,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严厉粗重的喘息声。

“那送这信物的人呢?”严厉死死盯着柳青禾,声音沙哑,“我要见他。”

“他被吓坏了,只信得过我。”柳青禾不动声色地挡在那个装草料的竹筐前,“严总兵,这事儿太大了。您身边未必干净,刚才那位韩先生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您若真想查清令弟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就先把这西库的钥匙给我。我要单独审这‘目击者’,挖出那支‘死人军’的下落。”

严厉看着手中的残片,眼中的杀意在亲情和恐惧中反复拉扯。

最终,他咬着牙,从腰间拽下一块沉甸甸的腰牌,重重拍在桌上。

“半个时辰。”严厉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萧瑟,“半个时辰后,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否则,这库房就是你们的坟墓。”

厚重的大门再次合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库房里回荡。

柳青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她飞快地转身,一把掀开竹筐上发霉的烂草。

“快,那瓶金疮药。”冯昭琰在脑海里的声音急促起来,“这小子要是现在断气,咱们刚才吹的牛皮就真成催命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