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这一碗羊肉,得拿三万石粮食来换
那种恐惧像是一滴墨汁落进清水,在脑海里晕开极短的一瞬,就被冯昭琰强行抽离。
不对,频率不对。
那串红灯笼闪烁的节奏,三长两短,间隔极不均匀,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慌乱。
真正的“提灯人”是皇帝手里最利的刀,出鞘必见血,绝不会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山沟里乱晃。
那是求救信号。是李文养在暗处的私兵在确认主子的死活。
“把灯灭了。”冯昭琰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欠揍的冷静,甚至带了点嘲弄,“看来李大人的那些死士,比我想象的还要蠢。这时候不想着跑路,还敢亮灯找死。”
柳青禾没问为什么,反手一掌拍在风灯的铜罩上。
呲的一声轻响,最后一抹光亮熄灭。
帅帐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外面火把透过帆布映出的憧憧鬼影。
“严总兵,”柳青禾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她甚至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那件宽大的绯袍,“那是李文私养的‘黑鸦’,正在问这边事成了没有。您说,要是让他们知道李大人已经被您‘大义灭亲’,那这山沟里的三千条疯狗,是会冲下来咬死我,还是会先把知道太多的您撕成碎片?”
严厉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他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柳青禾模糊的轮廓。
这女人不仅知道朝廷的隐秘,连这偏门左道的江湖切口都门儿清。
杀不了,至少现在不能杀。
片刻的死寂后,外面传来一声收刀入鞘的脆响。
“特使说笑了。”严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既然是误会,那就请特使移步。这帅帐晦气,末将备了点薄酒,给您压压惊。”
所谓的压惊酒,摆在军需库旁边的偏厅里。
这里离囤积粮草的西大库只有一墙之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发酵的酸腐味,混杂着刚烤熟的羊肉香气,闻着让人反胃。
说是酒宴,更像刑场。
严厉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细腻瓷杯。
下手坐着那个面白无须的谋士韩文士,一双三角眼像毒蛇信子一样在柳青禾身上扫来扫去。
“特使大人既然是翰林院出来的清贵,想必对这账目之事也是信手拈来。”韩文士阴恻恻地笑了,指了指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发黄账册,“西大库这三年的草料损耗一直对不上。严总兵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不如特使受累,帮咱们核一核?”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根还没指甲盖长的残香,插进香炉里。
“三炷香。若是核不出来,那就是特使学艺不精,甚至是冒名顶替……”韩文士眼神骤然凶狠,“按军法,刺探军情者,斩!”
这就是明晃晃的刁难。
这么多账本,别说三炷香,就是三个月也看不完。
柳青禾看着那刚点燃就快烧完的第一根香,不仅没动,反而伸出两根手指,从桌上的铜盆里夹起一块带骨羊排。
“吃。”冯昭琰在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别理那堆废纸。”
柳青禾真的就开始吃。
她吃相并不斯文,甚至有些粗鲁,那是饿怕了的人对食物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她撕下一条羊肉,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随手用官袍的袖口一擦。
这一幕看得韩文士眼皮直跳,心中的鄙夷更甚: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这肉烤得不错,就是火候有点怪。”柳青禾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道。
她突然伸手,不是去拿账本,而是把手伸向了脚边取暖用的炭火盆。
“你干什么!”韩文士下意识喝道。
柳青禾没理他,修长的手指在滚烫的炭灰边缘极其精准地捏起一撮黑灰。
那是未完全燃烧的残渣,不是木炭,而是一团焦黑且带着霉斑的团块。
她把那团黑灰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这是用陈米烧的火吧?”
柳青禾扔掉黑灰,拍了拍手,语气平淡,“西大库里,应该少了三万石粮食。为了把账做平,你们把发霉的陈米掺在木炭里烧了,对外就报个‘火耗’或者‘鼠咬’。这味道,比羊肉还冲。”
韩文士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大半。
“一派胡言!”他猛地站起来,“文人一张嘴,就敢污蔑边军?证据呢?”
“证据?”
柳青禾笑了,那是冯昭琰标志性的、居高临下的冷笑。
脑海里,冯昭琰正在高速调取记忆宫殿里关于大雍军制的数据模型:“根据大雍军律,边军烧火取暖有定额,若非木炭奇缺,绝不敢动用陈粮。刚才那撮灰里的碳化程度,说明这火至少烧了三个月。三个月,每天两个时辰,按这个炉子的容积……”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在柳青禾舌尖跳跃而出。
“洪武二十三年制,凉州卫存粮七成,折损率不过二分。你们这炉灰里的霉味,是三年前那批没脱壳的‘红糙米’特有的酸气。这种米,整个凉州只有西大库有。”
柳青禾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韩文士,“而且,这笔烂账补不上,是因为钱都变成了房子。东街那家挂着‘王记’牌匾的绸缎庄,后面连着的三个三进大院,是您那位负责管库房的副官刚置办的吧?契书上的名字虽然写的是他小舅子,但那墨迹可是韩先生您常用的‘松烟墨’啊。”
这最后一句话,是冯昭琰赌的。
但他赌对了。
因为坐在下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官,此刻已经抖得像个筛糠的簸箕,裤裆湿了一大片。
咣当!
严厉掀翻了桌子。
那盘羊肉连着汤水全泼在了地上。
他是个贪官,但他最恨别人背着他贪,更恨这种把把柄直接送到朝廷特使手里的蠢货。
“去搜!”严厉赤红着眼咆哮。
两个亲卫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副官,几下撕扯,果然从他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搜出了一叠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地契,还有一封韩文士亲笔写的“分润书”。
“好啊……好得很!”严厉气极反笑,手中的钢刀猛地挥出。
那副官连求饶的话都没喊出口,脑袋就骨碌碌滚到了韩文士脚边,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把他那身文士长衫染得斑驳陆离。
韩文士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捂着嘴,生怕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
柳青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心中毫无波澜。
在边关,死人是最不值钱的景致。
“严总兵,杀人容易,平账难。”柳青禾跨过地上的血泊,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三万石的窟窿,若是等真正的影卫来了,您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账册,“我是先帝钦点的翰林,做文章我在行,做假账,我也是祖宗。这笔烂账,我能给您做得天衣无缝,连户部那群老狗都闻不出味儿来。”
这是交易,也是威胁。
严厉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盯着柳青禾看了许久。
最终,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用象牙雕刻的钥匙,像是扔一块烫手山芋一样丢给了柳青禾。
“韩先生累了,带下去醒醒酒。”严厉看都没看那面如死灰的谋士一眼,“特使大人,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本干干净净的账册。”
柳青禾接住钥匙,触手冰凉温润。
这就是命门。
直到走出充满血腥气的偏厅,冷冽的夜风一吹,柳青禾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就湿透了。
“别抖,还没完。”冯昭琰在脑海里警告,“我们要的是冬衣和武器,进库房只是第一步。”
西大库的大门在暗夜中像是一张巨兽的大嘴。
柳青禾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身侧的高墙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翻墙。
柳青禾瞬间拔出袖中的锡簪,身体紧绷成一张弓。
“是我的人。”冯昭琰突然说道,语气里却带着一抹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个翻墙进来的人影重重摔在雪地上,是个半大的少年。
他浑身是血,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
是阿青,那个哑巴斥候。
他本该带着另外一队人在城外接应,此刻却像是个破碎的布娃娃。
看见柳青禾,阿青焦急地想要比划什么,却因为剧痛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火烧得焦黑的物件,死死塞进柳青禾手里。
那是一块护心镜的残片。
借着微弱的月光,柳青禾看清了上面的纹路。
那不是大雍禁卫军的麒麟纹,也不是边军的虎头纹。
那是一个早已被锈蚀得看不清原貌的“死”字。
轰——
冯昭琰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块残片,唤醒了他记忆深处最恐怖的一段档案。
“不对……那不是李文的私兵,也不是朝廷的影卫。”冯昭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那是对某种超脱了逻辑掌控的事物的本能恐惧。
“这甲片……是三年前在黑水河全军覆没的‘敢死营’的制式装备。名册上,这支军队的所有人,连同他们的战马,都应该已经烂成了泥才对。”
阿青指着城外那片红灯亮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嘶吼,双手疯狂比划着:
不是人。
那是死人在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