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马脚微露,借力总兵巡按
马蹄声优远而近,每一下都震得柳青禾的耳膜突突直跳。
十骑。不多不少,刚好是个标准的小旗编制。
为首的战马打着响鼻,两团白雾喷在柳青禾脸上,带着一股腥臊的热气。
马背上的汉子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满地的狼藉——那三具还没凉透的尸体,还有那一摊刺眼的黑红。
这人叫李奎,是个真正的兵油子。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翻身下马,战靴踩在雪泥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先是用刀鞘挑开王铁柱的衣服看了看伤口,又蹲在那个被割断脚筋的赵二身边,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断口处抹了一把。
「啧,利索。」
李奎站起身,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扎向柳青禾,「一刀断筋,不拖泥带水。这种手法,只有在死人堆里滚过三年的老卒才使得出来。」
他环视四周,冷笑了一声,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小娘子,把你那藏在暗处的相好的叫出来吧。就凭你这双只会纳鞋底的手,杀只鸡都费劲,杀人?」
柳青禾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哪怕手里握着那块百户令,哪怕刚才杀了人,面对这种真正带着煞气的正规军,她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平民对官兵的畏惧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翻涌。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把手收进袖子里。」
冯昭琰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把柳青禾那乱窜的恐惧给压了回去,「双臂交叉抱胸,下巴抬高两寸。别跟他废话,把那块牌子扔给他。」
柳青禾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着僵硬的肌肉,将双手拢进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颤抖的指尖。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
她没有辩解,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随手解下腰间的铜牌,像扔垃圾一样抛了过去,「自己看。」
李奎接住铜牌,眉头皱成了川字。凉州卫百户令,确实是真货。
但他眼里的凶光不仅没散,反而更盛了:「私藏军令,还敢杀官?我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流寇了,这是细作!弟兄们,围起来!」
哗啦一声,周围九个骑兵齐刷刷地抽出了腰刀,雪亮的刀光映得张大牛那群村民抱头鼠窜。
柳青禾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别慌,看他的马。」
冯昭琰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发指,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嘲弄,「马蹄裹了棉布,马腹下全是泥点子。再看他的甲胄,左肩吞口处的系带换成了麻绳,那是长途奔袭磨断后临时凑合的。还有,你看他们的眼神——那不是捕猎者的眼神,那是被猎狗追急了的兔子的眼神。」
柳青禾的目光迅速扫过李奎的肩膀。
果然,那里的甲片松松垮垮,用一根粗糙的麻绳系着。
「大雍军律,边军巡逻不得离营三十里。此地距离凉州卫大营足足六十里,而且方向——」冯昭琰顿了顿,「一路向南。」
「正北在打仗,他们却往南跑。」
「他们在逃跑。」
这一瞬间,柳青禾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随即一种更疯狂的念头接驳了上来。
既然大家都不是好人,那就看谁更坏,看谁更敢赌!
柳青禾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影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李奎那把已经出鞘半寸的钢刀。
「李小旗,这身皮甲该换了吧?左肩吞口的绳子都磨断了,也不知道这是跑了多少路才磨成这样。」
李奎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北边鞑子都要打进来了,总兵府正缺敢死队去填战壕。」柳青禾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奎的心口,「可我看诸位大人这马蹄子上裹着棉布,马头朝南……这是要去哪儿公干啊?莫不是想去江南看看烟花三月?」
死寂。
周围的风雪仿佛都停滞了。
被戳穿了心思的李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逃兵,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死罪。
既然被这娘们看穿了,那就只能——
杀人灭口!
李奎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手腕一翻,刀锋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柳青禾的脖颈!
「找死!」
「此时此刻,大雍永昌仓,北纬三十六度,东经一百零三度。」
冯昭琰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串怪异的数字,紧接着转化为柳青禾能理解的语言,「告诉他!黑石岭三号干井下,存粮八百石!」
柳青禾甚至来不及思考,在那刀锋距离鼻尖只有三寸的时候,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黑石岭!三号枯井!八百石精米!」
吱——!
刀刃硬生生地悬停在柳青禾的眉心前,削断了她额前的一缕乱发。
李奎的动作僵住了,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寡妇。
黑石岭备用粮仓。
那是凉州卫的最高机密,只有千户以上级别的将领和负责后勤的文官才知道具体方位。
在这个饿殍遍野的世道,那八百石粮食,比这一百条人命都值钱!
她怎么会知道?
除非……她真的是上面派下来的暗线,而且级别高得吓人!
「李大人,刀拿稳了。」
柳青禾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但冯昭琰借给她的胆子让她撑住了这口气。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开了面前的刀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一刀下去,你杀的可不是一个寡妇,而是你和你这帮弟兄下半辈子的活路。」
李奎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是……哪条线上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和畏惧。
「不该问的别问。」柳青禾从怀里掏出之前搜刮来的那半块黑面饼子,虽然硬得像石头,但这在此时就是权力的象征。
她把饼子扔进李奎怀里,「赏你的。这种成色的军粮,你们那个破百户所半年没见过了吧?」
李奎接住饼子,闻着那股麦香味,肚子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是真的军粮,只有正规军需官手里才有的货色。
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被生存的本能击碎。
李奎深吸一口气,锵的一声收刀入鞘,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卑职李奎,有眼不识泰山!愿听大人调遣!」
身后的九个骑兵面面相觑,随即也纷纷翻身下马,跪成一片。
赌赢了。
柳青禾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凉飕飕的。
「起来吧。」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威严,「既然正好碰上了,那就征用你们了。护送本官去县城,到了地方,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至于你们这点那点烂事……只要跟着我,总兵府那边,我自会替你们平账。」
这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用对方的恐惧,换取对方的忠诚。
一刻钟后。
柳青禾抱着裹在棉甲里的豆豆,笨拙地爬上了李奎让出来的那匹战马。
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风雪依旧很大,但那种被人随时像蚂蚁一样捏死的恐惧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别高兴得太早。」
冯昭琰那冷淡的声音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这只是个开始。李奎这种人,是喂不熟的狼。现在他怕你,是因为你手里有并不存在的『权力』和『粮食』。等到了县城,如果你的谎言兑现不了,或者被城门口那帮更精明的兵油子拆穿……」
「这十把刀,会第一时间把你剁成肉泥。」
柳青禾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孩子,眼神逐渐从恐惧转为一种野草般的坚韧。
「那就继续骗。」柳青禾在心里咬着牙回道,「骗到变成真的为止。」
马队在风雪中疾驰,朝着远处的县城奔去。
然而,当那巍峨破败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柳青禾的心又提了起来。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楼之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正按着刀,如鹰隼般盯着这支奇怪的队伍,而在他身后的旗杆上,赫然挂着几颗风干的人头。
那是丁顺,县城守备,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
「停下!」
丁顺粗粝的嗓音从城头传来,「再往前一步,乱箭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