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阎王令下,借刀杀人的回马枪
那是秦五的催命哨,但柳青禾脚下像是生了根。
“跑?”
“往哪跑?”
出了这凉州卫总兵府,外面是漫天的风雪和等着收尸的巡防营,只有这堵墙里头,暂且算是个能喘气的死局。
“别动,把你的腿收回来。“
冯昭琰的声音冰冷,“这时候跑,你就坐实了畏罪潜逃,连带着把严厉也推到了李文那边。
现在,严厉才是我们唯一的防弹衣。”
柳青禾眼皮一跳,不但没撤,反而欺身而上。
她那只刚刚拉开三石弓的手,鬼魅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严厉正在发抖的脉门。
那粗糙的老茧蹭过对方精贵的护腕,激得严厉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拔刀。
“严总兵,您听听外面的马蹄声。”
柳青禾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股蛊惑人心的笃定,“三千骑兵,全副披挂,这哪里是来抓几个流民?
这分明是来给总兵府抄家灭族的。“
严厉瞳孔骤缩,被扣住的脉门传来一阵刺痛,那是柳青禾按准了他的麻筋。
“那个姓李的巡按早就觊觎凉州兵权,今日他若进了城,您觉得那张所谓的通敌密令,会从哪里搜出来?“
柳青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目光直刺严厉心底最恐惧的角落,“当然是从您的书房,甚至是您的枕头底下。”
冷汗顺着严厉的额角流进脖子里,那是真的透心凉。
他和李文斗了十年,太清楚那条毒蛇的手段了。
栽赃陷害这种事,李文干得比吃饭还顺手。
“关门!全城戒备!“严厉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这句话,声音都变了调。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轰然闭合,将外面的寒风和杀气隔绝了一半。
柳青禾松开手,掌心里全是腻滑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面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才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拼演技的时候了。
冯昭琰在她脑子里快速切换着频道,调取着关于大雍律法的记忆库。
两人刚登上城头,就见城下黑压压一片骑兵,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李文一身文官绯袍,却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令箭,对着城头厉声喝道:“严厉!
你私藏朝廷钦犯,该当何罪!
速速打开城门,否则本官便以谋反论处,这红衣大炮可不长眼睛!“
几门黑洞洞的炮口被推到了阵前,引信在寒风中忽明忽灭。
严厉看着那些炮,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是神机营淘汰下来的旧货,准头不行,但轰开这年久失修的城门绰绰有余。
他在虚张声势。
冯昭琰的语速快到了极致,“看他的旗帜,只有巡按仪仗,没有兵部勘合,更没有五军都督府的调兵令。
私调三千兵马围攻边关重镇,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在赌,赌严厉是个只会杀人的莽夫,不懂大明律。“
柳青禾立刻将这番话复述了一遍,只是加了点料:“严大人,若是开了门,那就是您谋反;若是不开门,那就是他造反。
您是想当死人,还是想当平叛的功臣?”
严厉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他虽不懂法,但懂利益。
被柳青禾这么一点拨,他猛地推倒身旁的帅旗,指着城下破口大骂:“李文!
你个阉党的走狗!
无旨调兵,意图谋逆!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把城下的李文都给震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贪污喝兵血的粗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脑子。
就在两军僵持之际,城内突然乱了起来。
那是秦五的手笔。这小子没跑,反而是钻进了城根下的窝棚区。
“听说了吗?
那巡按大人带兵来,说是抓流民,其实是因为这几年军粮亏空太大,要把咱们全城百姓杀光了顶账!
说是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流言像是长了腿的瘟疫,瞬间在饥民中炸开。
求生本能压倒了对官府的恐惧,原本躲在家里的百姓开始疯狂涌向城门。
铁匠铺的老张头扛着半截门板,带着徒弟把刚烧化的铁水一桶桶往城墙上运;几个卖肉的屠户把压箱底的杀猪刀都磨得雪亮。
严厉看着身后那些眼冒绿光的百姓,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柳青禾,这个女人明明只动了动嘴皮子,却好像把整座凉州城都变成了她的棋盘。
这女人,是妖孽。
城下,李文见久攻不下,终于失去了耐心。
“给我轰!
先给这些反贼一点颜色看看!”
轰!轰!
两声炮响,却歪得离谱,炮弹砸在护城河里,激起两丈高的泥水。
但这只是试探,紧接着,弓箭手列阵,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蝗虫般压向城头。
“低头!”冯昭琰在脑海中暴喝。
柳青禾一把按住严厉的脑袋,两人缩在垛口后面。
一支利箭擦着严厉的头盔飞过,把他那顶红缨削掉了一半。
就是现在!
冯昭琰的视野如同鹰隼般扫过敌阵,视觉神经捕捉到了战阵后方的一处破绽,“东南角,第三辆辎重车。”
“那是火药桶,李文这蠢货为了图方便,竟然把引火之物没加盖就放在了顺风口。“
“距离三百二十步,风向偏西,修正两刻度。”
柳青禾根本没废话,她甚至没用自己的手,而是一脚踹开身旁那个吓傻了的弓箭手,抄起那架固定在城垛上的守城巨弩。
这玩意儿平时得两个人才能绞动,但在冯昭琰接管身体控制权的瞬间,肾上腺素不要钱似的泵入肌肉纤维。
柳青禾牙关紧咬,硬是凭着一股蛮力将绞盘转到了底。
瞄准的不是人,是那个随风飘荡的油布角。
'去你大爷的!'柳青禾在心里骂了一句,扣动了悬刀。
嘣——
粗大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在战场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箭射偏了,因为它越过了前排的骑兵,直奔后方辎重而去。
下一秒,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让大地都跟着抖了三抖。
那一箭精准地射穿了火药桶的外壁,虽然没有火星,但箭头上绑着的,是柳青禾刚才从火盆里顺手摸来的、还在阴燃的半截木炭。
火光冲天而起,连环的殉爆瞬间吞噬了李文的后阵。
战马受惊,在这狭窄的官道上疯狂踩踏,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巡防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趁他病,要他命!“冯昭琰的声音里透着股疯狂的快意。
柳青禾没杀人,她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就准备好的、昨晚用废墨和口水做旧的假密信,绑在一块石头上。
“李大人!
这是您要的证据!
既然您不要脸,那咱们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她大臂一挥,石头裹着信纸,精准地砸在了李文马前三尺的地方。
李文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才没被乱马踩死,此刻惊魂未定,捡起那封信一看,差点没当场吐血。
那上面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内容竟是他李文勾结瓦剌、借兵逼宫的草稿,下面还盖着一方私印——那是柳青禾昨晚从翠儿身上搜出来的旧官印改刻的。
这是个死局。
这封信一旦流传出去,再加上今天私自调兵的事实,他李文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就在李文脸色惨白如纸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凉州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不是逃兵,不是百姓。
一支只有五十人的队伍,迈着整齐得令人窒息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总兵府最精良的铠甲,脸上却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画着哭脸,有的画着恶鬼。
那是秦五,带着城里最亡命的一群流民,披上了正规军的皮。
而在李文眼里,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正踏着他亲手点燃的战火,一步步向他逼近。
那封捏在他手里的通敌草稿,此刻烫得像块烙铁,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