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书吏识破,识海共振定忠奸
那股寒意,像一条蛰伏的冰蛇,顺着柳青禾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完了,演砸了。
这老头儿眼神太毒,居然能从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里抠出破绽。
“秦五!”
几乎是柳青禾心念一动的瞬间,一直守在不远处的秦五,那魁梧的身躯就像一头捕食的黑熊,无声无息地欺近两步。
他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搭在腰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的杀气浓得能滴出水来。
只要柳青禾一个眼色,他就能在三息之内,让这个多嘴的书吏变成土地庙里的一缕新魂。
“别动。”
脑子里,冯昭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棋手落子前的笃定。
“一个忠仆罢了,杀了可惜。既然他认我的习惯,那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神髓。”
柳青禾微微抬手,用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制止了肌肉紧绷的秦五。
她迎着魏七那双淬了冰的锥子般的目光,嘴角反而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见过真正的内阁梅花印吗?”魏七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见过。真正的梅花印,五瓣花蕊之间,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雕防伪,刻的是当值大学士的私印。你那份凭证上的印章,就是个萝卜刻的,糊弄外行罢了!”
CPU,不,是脑子,瞬间有点过载。
柳青禾完全没料到,一个破印章里还有这么多道道。
这魏七,果然是专业的。
“他说得对。”冯昭琰的声音里带着一抹赞许,“看来当年我没看错人。青禾,别慌,把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让他看看,什么叫‘冯昭琰’。”
下一秒,柳青禾只觉得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识海深处涌来。
那不是被强行占据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温和的、精准的接管。
她的四肢百骸仿佛被接入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每一个关节,每一束肌肉纤维的颤动,都开始遵循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却又无比精妙的逻辑在运行。
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接管了。
她看着“自己”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朽的树枝。
冬日的凉州,土地庙的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动了。
手腕轻转,那根粗糙的木棍在薄霜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行字迹,在灰白的地面上显现出来。
那是一种极其工整、笔锋内敛的馆阁体小楷,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透着一股子浸淫在故纸堆里数十年的沉稳与严谨。
这字,柳青禾自己别说写,见都没见过。
魏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笔迹……这笔迹他妈的跟他自己写出来的一模一样!
当年他在凉州卫当书吏时,为了模仿上官的字,苦练了十年,才有了这一手足以乱真的本事!
这还没完。
地面上,一行行字迹不断出现,精准而冷酷。
“魏延,妻王氏,子魏大宝,原籍,甘州府高台县,柳树巷七号。”
“天启元年秋,应征戍边,全家迁徙,于肃州西,沙风口遇流匪,妻、子失散。”
魏七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门,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信息,这些被尘封在他记忆最深处、午夜梦回时会锥心刺骨的细节,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当年兵荒马乱,他报备阵亡名册时,这些家眷信息作为绝密档案,由冯大人亲自封存,除了他和冯大人,天底下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瓜太大,魏七这小身板根本接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女人,不,这已经不是一个女人了。
这是通晓阴阳的鬼神?
还是……冯大人在天有灵,借着这女人的身体显圣了?!
“扑通!”
魏七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身体抖如筛糠。
“大……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该死!”
柳青禾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缓缓回到了自己手中,但冯昭琰留下的那股子威压和神韵还在。
她看着匍匐在地的魏七,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现在,还觉得我是假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魏七心上。
就在这时,冯昭焉再次微调了她的声带肌肉。
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从她喉间送出,这一次,声音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不再是柳青禾清亮的嗓音,而是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干涩、苍老、带着书卷气的摩擦音。
这声音极小,小到只有近在咫尺的魏七才能捕捉到。
“黄册,庚字卷,第十三页,被墨污损处,有三个人名。”
魏七的身体猛地一颤!
“凉州粮商,张万金,李德胜,周扒皮。”
听到这三个名字,魏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的一抹疑虑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近乎崇拜的敬畏。
那三个名字,是当年黄册造好后,他亲手用墨点涂抹掉的!
那是冯大人为了防止账本外泄,特意设下的暗桩!
这件事,只有他和冯大人两人知道!
“大人!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回来了!”魏七涕泪横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最贴身处,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泛黄的信件,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您当年被贬前留下的后手!您说,若是将来有信得过的人拿着您的信物来,就将此物交给他!城西三十里,黑风口,有一处废弃的地下冰窖,里面还存着您当年密令转运的”
三千石麦麸!
柳青禾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在这人命不如草的鬼地方,粮食就是命,就是兵!
她接过密信,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秦五!立刻去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带上家伙,我们连夜去西郊取粮!”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远处,悦来客栈的方向,一团刺目的火光猛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滚滚的浓烟即便隔着数里也清晰可见。
紧接着,一个兵卒打扮的人连滚带爬地从巷子口冲了过来,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柳……柳夫人!不好了!悦来客栈被烧。总兵府来人了,说是赵大在城门口冲撞了贵人,总兵大人雷霆震怒,要连夜召见您,查验身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