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旧部残页,京城公文现塞北

第30章旧部残页,京城公文现塞北

那一瞬间,冯昭琰的精神尖啸几乎要刺穿柳青禾的颅骨。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诧,而是一种混杂着剧痛和狂怒的野兽嘶吼,似乎有什么被埋在骨血深处的东西,被硬生生刨了出来。

柳青禾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像一头被惊扰的母狼,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看热闹的闲人,肌肉紧绷,几步就冲进了场中。

风里裹挟着一股子廉价脂粉和血腥气混合的恶臭。

赵大的副手,孙三,正满脸狰狞地挥舞着一条油亮的牛皮鞭。

鞭梢在空中甩出一个刁钻的弧度,发出爆竹般的脆响,狠狠抽在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老汉背上。

皮开肉绽。

那老汉却像一尊顽固的石像,任凭鞭子在身上犁出一道道血痕,依旧用一种殉道般的姿态,死死将怀里那叠泛黄的纸张护在胸口。

那不是普通的纸,是公文专用的毛边棉纸,哪怕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也透着一股子寻常纸张没有的韧劲。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孙三啐了一口浓痰,一脚踹在老汉的肩上,“这玩意儿是你这种臭要饭的能看的吗?交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

“住手!”

柳青禾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扎进了喧闹的人群。

孙三的动作一滞,不耐烦地回头。

当他看清来人只是一个姿色平平的妇人时,眼中的凶光更盛:“哪来的婆娘,活腻歪了?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办公务!”

“公务?”柳青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冯昭琰式的、俯视众生的弧度,“本官怎么不知道,兵部的公务,是当街抢夺内阁失窃的机要密件?”

她刻意加重了“内阁”和“机要”两个词。

孙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柳青禾,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你?还本官?老子看你是窑姐儿扮上瘾了!来人,把这疯婆娘也给我绑了,敢在这里妨碍军爷,我看她是不知道凉州城里的牢饭是什么做的!”

他身后几个兵痞狞笑着就要上前。

秦五脸色一变,往前踏出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发出“仓啷”一声轻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别动刀,杀一个杂碎,脏了我们的手。”冯昭琰的声音在柳青禾脑中响起,快得像一串急促的鼓点,“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陈情表,那是《考成黄册》的残页!天启二年,我亲自批红、用印,专门用来核查西北各卫所军饷亏空明细的账本!这东西,能要了凉州城里一半当官的命!”

原来如此。柳青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孙三。”她缓缓开口,直视着对方那双充满暴虐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天启元年冬,你在甘州卫当差,任火器营总旗。卷宗号,兵部武选司,甲字柒号。同年腊月二十七,你因奸淫军属,本应判流三千里。是当时的甘州总兵梁啸,在你的卷宗上用朱笔批了‘因功相抵,申饬了结’八个字。”

柳青禾每说一个字,孙三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孙三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宣纸。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看热闹的百姓听不懂什么卷宗号,但“奸淫军属”四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孙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着柳青禾,像是见了鬼。

这些细节,这些只有在兵部最深处的档案室里才能翻出来的陈年烂谷子,别说他自己,就连梁总兵怕是都忘了!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谁?!

“那份黄册,本就是兵部用来核对你们这些烂账的凭证。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对应的每一笔功过,都记得清清楚楚。”冯昭琰在柳青禾脑海中冷笑着,像个操纵木偶的鬼魅,“告诉他,梁啸保得了他一次,保不了他第二次。现在,这本黄册归我了。”

柳青禾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腿软的孙三:“梁总兵的朱批,能抵你一条流放的罪。但不知道,能不能抵得上‘通敌’的罪名?”

她伸出手,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指向那个被孙三踹倒在地的老汉,“这些,都是当年负责押运黄册的‘死人’,如今都成了流民。你当街抢夺朝廷机密,意图销毁证据,是想替谁遮掩通敌卖国的罪证?是梁啸,还是你自己?”

“我……我没有!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孙三“噗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的兵痞们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丢了兵器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青禾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那老汉面前,蹲下身,轻轻将他扶起。

“老人家,你受苦了。”

那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和血污的脸,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他喘着粗气,嘶哑着嗓子说:“小人……小人魏七,原是凉州卫的书吏。这……这半卷黄册,是当年冯大人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我们这些人的活路……求大人做主!”

柳青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冯大人。

她伸手,接过那叠沉甸甸、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黄册残页。

纸张入手,冰凉而坚韧。

“这等机密要件,流落在外,成何体统。”柳青禾站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兵痞和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案事关重大,本官要亲自审理。孙三,你涉嫌销毁朝廷密档,罪不可赦。但本官念你尚有悔过之心,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指着魏七和他身后那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这些人,都是本案的人证。从现在起,以‘密使征调苦役’的名义,全部划归我名下,由我统一看管。你,现在就立下文书,签字画押!”

孙三哪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找来纸笔,哆哆嗦嗦地写下了一纸“移交文书”,将魏七等十几人的“所有权”彻彻底底交给了柳青禾。

一炷香后,城西,废弃的土地庙。

秦五领着人,将刚从衙署骗来的物资一一搬进破败的大殿。

柳青禾则领着魏七,走到了庙后一处更为偏僻的断墙下。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魏七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对着柳青禾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我只是拿回了本就该属于朝廷的东西。”柳青禾淡淡地说道,她将那叠黄册残页仔细地收进怀里,动作间,无名指和小指习惯性地微微翘起,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护住纸张的边角,防止磨损。

这是一个常年与文书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冯昭琰的习惯,已经开始渗透进她的骨髓。

然而,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一直低着头的魏七,猛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没有感激,没有敬畏,反而像两把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了柳青禾的手指上。

庙里的香火早已断绝,只剩下风穿过破洞的屋顶,发出呜呜的悲鸣。

“夫人,”魏七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而尖锐,充满了警惕,“你不是京城来的人。”

柳青禾心中一凛。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魏七的视线从她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近乎敌意的情绪,“当年冯大人整理卷宗时,就是这个手势。他的小指天生比常人要长一些,为了写字稳当,总是习惯性地用小指指腹抵住书卷。天底下,或许有长得像的人,但绝不会有连这种细微到骨子里的习惯都一模一样的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恐惧。

“你到底是谁?你用着冯大人的法子,使着冯大人的习惯,你究竟是他的什么人?是来替他申冤的,还是……替那些仇家来斩草除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