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官威借势,空手套白狼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凉州城的风带着一股子能剔骨的寒意,卷着沙砾拍打在衙署那两扇略显斑驳的红漆大门上。
柳青禾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昨夜刚从客栈掌柜那儿“强买”来的狐裘,手里捧着个并不是很暖和的铜手炉。
她透过车帘的一角缝隙,看着骑马随行在侧的崔恒。
这位拥有正五品实权的千户大人,此刻像个最为尽职的护卫,腰背挺得笔直,甚至在马蹄踏过水坑时,还刻意压了压马速,免得泥点子溅到车轮上。
狐假虎威这出戏,还是得老虎亲自在场才够味。
“挺胸,下巴抬高两分。”
脑海里,冯昭琰的声音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待会儿下了车,脚步别太实,要有一种‘这地儿太脏怕污了鞋底’的嫌弃感。记住,你是京城来的,看这凉州的一草一木,都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柳青禾暗自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马车稳稳停在凉州卫司吏衙门前。
早已得到消息的司吏李文,此时正站在台阶下搓着手。
这人长得像根风干的竹竿,在那身略显宽大的官服里晃荡,一双老鼠眼滴溜溜乱转。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不想伺候的懒散,可当他看到崔恒翻身下马,竟亲自上前去掀车帘时,那双老鼠眼瞬间瞪得像铜铃。
我的乖乖,崔阎王亲自做马夫?
李文那张干瘪的脸上瞬间堆出了油腻的笑,腰杆子像是被抽了筋,直接弯成了大虾:“下官凉州卫司吏李文,不知贵人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柳青禾搭着崔恒的手背下了车,甚至没正眼瞧李文一眼,只是用鼻腔里哼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嗯”。
这一声“嗯”,把李文的心肝都颤了三颤。
进了内堂,热茶刚奉上,柳青禾便轻轻搁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李大人这衙门口的门槛,倒是比本官想象的要高。”
柳青禾漫不经心地开口,眼神越过李文的头顶,盯着墙上那副写着‘清正廉明’的匾额,“昨日入城,那个叫赵大的守门官信誓旦旦,说早已备下三担精米送至悦来客栈,算是给本官的一点‘孝敬’。可本官等到半夜,连颗米糠都没见着。”
李文脸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抱刀而立的崔恒,后者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为了三担米惊动京中督察?
这哪是缺米,这是在挑理,是在敲打他不把“上面人”放在眼里!
“这杀才!竟敢欺瞒上差!”李文那是官场里的老油条,反应极快,当即一拍大腿,义愤填膺道,“下官这就让人去扒了他的皮!至于这精米……那是赵大不懂事,只晓得送米。这天寒地冻的,上差车马劳顿,哪能只吃饭?”
他转过身,对着书办厉声喝道:“去!从库里调拨三十件去年封存的羊皮大袄,再牵三十匹健壮的军骡,连同那三担……不,十担精米,即刻送往悦来客栈!就说是凉州卫给上差赔罪的!”
柳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本来只是想诈点口粮,这怎么连运输队都给配齐了?
“这也太……”
“太少了。”冯昭琰的声音冷冷打断了她刚要冒出来的客套,“别露怯,收得理所应当点。还有,看他在写的条子。”
柳青禾硬生生把嘴边的“客气”咽了回去,微微颔首,目光顺势落在了李文正提笔批红的账册上。
李文为了展示诚意,特意将账册摊开在柳青禾面前,一边写调拨单,一边谄笑道:“大人您看,这是咱们卫所的实库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不敢对上差有半点隐瞒。”
字迹密密麻麻,但在冯昭琰这个前翰林院编修眼里,这些数字就像是不穿衣服的舞女,拙劣得可笑。
“第四列,丙字号库,长枪损耗率三成。”冯昭琰冷笑,“凉州这半年无战事,枪杆子是拿去烧火做饭了吗?再看第七列,火药受潮报废五百斤。呵,这李文是在倒卖军械,而且卖得肆无忌惮。”
柳青禾只觉得头皮发麻。
倒卖军械,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这李文看起来猥琐,胆子竟然包了天。
“点他。”冯昭琰指令简短,“用手指按住个‘损’字。”
柳青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账册上那处墨迹未干的“长枪损耗”一栏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文。
内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文手里还没放下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袖子。
他脸上的肥肉抽搐着,眼神惊恐地在柳青禾的手指和账册之间游移。
这一指,正好按在了他的死穴上。
如果是外行,根本看不出这损耗率里的猫腻。
可眼前这位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做假账!
“上……上差……”李文的声音都在抖,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崔恒,要是让那位阎王爷知道了他在倒卖军火给谁,他就不用等到秋后问斩了,现在就得人头落地。
“凉州的白蚁,牙口倒是挺好,连精铁枪头都能啃得动。”柳青禾收回手指,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是这份账册呈到兵部,不知道工部的铸造司会不会觉得委屈?”
李文噗通一声跪下了,不是跪礼,是腿软。
他连滚带爬地绕过桌案,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求饶:“大人!大人明鉴!这……这都是下面人不懂事,保管不善……下官这就去查!这就去……”
一边说,他一边疯狂地给柳青禾使眼色,手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库房钥匙,塞在账册底下推了过来。
“库里还有一批……一批‘报废’的生铁锭子,约莫两千斤。还有几箱子‘受潮’的火药,本来也是要销毁的。”李文咬着牙,心都在滴血,但为了保命只能割肉,“若是大人不嫌弃这些废料占地方,下官这就让人以‘清理废弃物资’的名义,一并送到客栈,给大人的车马……压压舱?”
“生铁,火药。”冯昭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满意的愉悦,“这才是硬通货。收了,告诉他,本官最喜欢帮人‘清理垃圾’。”
柳青禾强压住心跳,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串钥匙,在空中晃了晃,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既然是废料,那本官就勉为其难,替李大人分忧了。”
一刻钟后。
一直守在衙署侧门的秦五,看着那浩浩荡荡出来的骡马队,整个人都傻了。
他本来以为柳青禾能要回几袋米就算烧高香了,谁知道这寡妇进去转了一圈,不仅带出来三十匹骡子,后面车上还装着沉甸甸的铁箱子。
“别愣着,快运走,送去城西那个废弃的土地庙。”柳青禾低声吩咐,此时她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凉飕飕的。
刚走出衙署那条巷子,远处正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皮鞭破空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
“滚开!都滚开!一群臭要饭的,也敢挡着官爷的路!”
柳青禾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被粗暴地推开,赵大的那个副手正挥舞着一条蘸了水的牛皮鞭,狠狠地抽在一个跪在地上的老汉身上。
那老汉衣衫褴褛,背上已经皮开肉绽,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布包,怎么都不肯松手。
“那是……”柳青禾眯起眼。
那老汉怀里的布包在挣扎中散开一角,露出一张皱巴巴、染着血污的公文纸。
风一吹,那纸角翻飞起来。
柳青禾脑海中,冯昭琰那原本冷静甚至有些戏谑的声音,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紧接着爆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那是我的字!”
“那是天启二年,我在翰林院亲笔批复的《流民安置陈情表》!”
“住手!那是当初我给他们留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