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融铅铸印,屏风后的生死局

第28章融铅铸印,屏风后的生死局

那个“案”字还没落地,崔恒就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了客栈门口。

嘴上说着“恭候”,实际上这煞星根本没打算走。

他在楼下叫了一壶茶,那双鹰眼隔着天井,死死盯着二楼天字号房的窗户纸。

只要上面的人敢翻窗跑路,他腰间的雁翎刀能在一息之内把那扇窗户劈成柴火。

“这哪是护送,这是押送犯人上断头台。”

柳青禾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心脏跳得像刚跑完五公里的兔子。

“别瘫着,起来干活。那块泥巴做的印章见光死,骗骗那个贪财的赵大还行,在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哨骑面前,那就是阎王爷发的催命符。”

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里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只有半个时辰。把他给我弄醒。”

柳青禾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沈妙真。

这姑娘刚才被那股杀气吓得不轻,此时正抱着那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像只受惊的鹌鹑。

“脱。”柳青禾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个劫匪。

“啊?”沈妙真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冯大人让你把头上的锡簪子,还有随身带的那些瓶瓶罐罐——尤其是那个描金的粉盒,全交出来。”

柳青禾一边转述,一边按照冯昭琰的指示,把房里的炭火盆拨得通红。

她顺手抄起桌上那只刚才用来喝剩下半碗馄饨的铁勺,在衣襟上蹭了蹭油花。

沈妙真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柳青禾那双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充血的眼睛,哪里敢说个不字。

她颤巍巍地拔下发髻上的两根素锡簪,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铅粉盒。

“铅粉,古人为了美白真是连命都不要。”

冯昭琰吐槽归吐槽,脑子转得飞快,“铅锡合金,熔点低,流动性好,刚好用来浇筑。把粉倒了,只要盒子。”

柳青禾把锡簪和捏扁的铅盒扔进铁勺,架在炭火最旺的红芯子上。

滋啦。

金属在高温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慢慢软化成一滩银白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般在勺子里晃动。

一股刺鼻的金属腥气混合着炭火味弥漫开来。

“这味儿太冲,而且待会儿浇筑进湿泥模会有爆裂声,楼下那只狗耳朵听得见。”

冯昭琰下令,“让那个沈家姑娘弹琵琶。越吵越好,要盖过这边的动静。”

“弹……弹什么?”沈妙真抱着琵琶,手指都在抖。

“此时此刻,难道还要弹《春江花月夜》助兴吗?”冯昭琰冷笑,“弹《十面埋伏》,要那种金戈铁马、杀气腾腾的调子,乱一点也没关系!”

沈妙真咬着嘴唇,手指一拨,激昂的琵琶声骤然炸响。

铮铮琴音如骤雨打芭蕉,恰好掩盖了铁勺里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就是现在,倒!”

柳青禾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股精密的有些陌生的力量接管了。

那是冯昭琰的“神髓复刻”,他调用了早已刻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控制着柳青禾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稳如磐石地将那勺滚烫的铅锡液倒入之前那块还带着湿气的泥模里。

呲——!

水汽蒸腾,那种尖锐的淬火声被琵琶的高音完美吞没。

冷却,脱模。

一枚泛着银白色贼光的金属印章滚落在桌面上。

梅花篆字倒是清晰无比,但怎么看怎么像刚出炉的假货,亮得晃眼,一点岁月的包浆都没有。

“太新了,这就是个一眼假的地摊货。”柳青禾心都凉了半截,“就凭这个,崔恒能把我们剁成肉馅。”

“慌什么。去把桌上那壶隔夜的浓茶倒出来,再去那边角柜里,把那瓶用来熏醋防时疫的老陈醋拿来。”

柳青禾手忙脚乱地把醋和浓茶混在茶碗里,按照冯昭琰的指示,把那枚还烫手的印章扔了进去。

咕嘟咕嘟。

酸液与热金属发生反应,冒起细密的气泡。

“拿出来,用火烤干,再扔进去。重复三次。”

一炷香的功夫,原本贼亮的金属表面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氧化层,像是经历了数十年的案牍劳形,透着一股子沉稳的古意。

“还差最后一步。”冯昭琰的声音透着一股算计人心的狡黠,“拿着它,往桌角上磕。左下角,‘监察’二字的‘监’字底座,给我磕掉一个小缺口。”

“你疯了?好不容易做出来的!”

“蠢。完美的才是假的。”冯昭琰哼了一声,“兵部职方司天启三年的存档记录里,这枚巡按私印在南下过江时曾不慎跌落,损了一角。这事儿只有经手归档的翰林官和持印本人知道。崔恒是周镇岳的心腹,周镇岳是兵油子里的精明鬼,他肯定跟手下提过这种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防伪暗记。”

柳青禾一咬牙,抓起印章狠狠磕在桌角。

一个小小的缺口出现在印章边缘,不偏不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砸门。

“上差,洗漱这么久,水都要凉了。”

崔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再掩饰的怀疑与逼迫,“末将备了热酒,想请上差一叙。若是上差不方便开门,末将这就带人进来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沈妙真吓得差点扔了琴。

门闩在震动,外面的煞气已经溢了进来。

柳青禾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早就备好的朱砂印泥,在那枚还带着醋酸味的印章上狠狠一按,然后在一张早已写好“调阅凉州卫卷宗”的白纸上重重盖下。

鲜红的印记,如梅花绽放,那个残缺的边角在纸上留下了一处触目惊心的留白。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崔恒那只按着刀柄的手刚伸进来半截。

“放肆。”

一张薄薄的宣纸,轻飘飘地从屏风后面飞了出来,像是漫不经心地被丢弃的废纸,正好落在崔恒的脚尖前。

屏风后,柳青禾的身影在烛火的拉扯下显得高深莫测,她模仿着冯昭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慵懒与不耐:“本官更衣时,不喜欢闻到生人的汗臭味。这是你要的凭证,拿去对着兵部的烂账本好好查查,看看这印花上的缺口,是不是跟周大将军嘴里提过的那个‘老伙计’长得一样。”

崔恒的动作凝固了。

他捡起地上的纸,目光在那枚鲜红的印记上聚焦。

梅花篆的笔锋锐利如刀,而那个左下角的缺口……和他记忆中大将军曾在酒后惋惜过的“京中唯一的明白人”的印信特征,严丝合缝。

这种核心机密,绝不是一般的骗子能知道的。

连这个缺口都对得上,那这人的身份,就是铁板钉钉!

那一瞬间,崔恒眼中的杀气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隔着屏风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末将死罪!不知真是……那位大人的传承到了。既然印信无误,末将这双招子算是白长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恭敬无比:“大人的骡车脚程太慢,误了公事末将担待不起。末将这就把营中最好的三匹快马牵来,供大人差遣。”

听到“快马”二字,屏风后的柳青禾腿一软,差点直接坐进炭火盆里。

成了。

但冯昭琰的声音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别高兴得太早。有了马,有了印,这出戏才刚刚搭好台子。崔恒只是条看门狗,明天我们要去衙门见的那个司吏李文,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要去凉州卫衙署,‘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