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泥印镇城门,京腔震贪官
这不是撤退,是与死神赛跑。
那一半虎符被柳青禾塞进怀里最贴肉的衣兜,隔着两层粗布,依然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在微微发烫。
秦五手里的鞭子都要甩出火星子了,这辆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骡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车斗里除了那几口装满官银的箱子,还塞进了那个在路边冻成冰棍的沈家千金。
这姑娘也是命大,在那乱葬岗边上躲了半宿没被狼叼走,被柳青禾像捡破烂一样顺手抄上了车。
没办法,队伍里缺个能识文断字的工具人,这沈妙真虽说是落魄凤凰,好歹也是凤凰,总比一群大字不识的兵油子强。
雪下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飘落下来,等到那座巍峨的凉州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柳青禾感觉自己的睫毛都被冻住了。
城门口乱哄哄的。
还没靠近,就听见皮鞭抽在肉上的脆响和流民的哭嚎。
“停。”
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与紧绷交织的怪异感。
前头路被堵了。
那个把守城门的胖百户,正叉着腰指挥手下把一群想要进城的流民往雪窝子里赶。
这家伙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身上的棉甲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平时油水没少捞。
秦五硬着头皮把车赶过去,还没等开口,两杆长枪就交叉着架在了骡子鼻子前头。
“干什么的?”
“车上拉的什么?”
那个胖百户——看腰牌叫赵大——晃荡着一身肥肉走过来,绿豆眼在车厢那厚实的油布上滴溜溜乱转。
秦五赔着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魏成那是早已揉皱的巡守文书:“官爷,咱们是魏督邮的一房远亲,遭了兵祸……“
撕拉。
赵大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文书撕成了雪花片,一口浓痰啐在秦五脚边:“魏督邮?“
“老子今早刚听说督邮大人在黑风口剿匪遇险,生死未卜,你们这群刁民就敢冒充官亲?
我看你们是趁乱打劫的响马!
来人,把车扣下,人给我扔出去!“
这死胖子不是在查案,是在明抢。
柳青禾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刀,肌肉记忆就要发作。
“蠢货。”
冯昭琰那冰凉的声音像兜头一盆冷水,“能动脑子的时候别动刀,你的右臂还要不要了?
再透支一次,你就等着当独臂神尼吧。”
“那怎么办?这死胖子显然是想吞了这车银子。
他在诈你,也在诈财。“
冯昭琰的语速极快,“听我的,把这块板子撬下来。“
柳青禾低头,视线落在车厢底板上一块裂开的木头上。
她不动声色地用脚尖一勾,那块巴掌大的碎木片落入手中。
指甲缝里的干血,加上刚才车轮碾过冻土溅上来的黑泥。
“画什么?“
“梅花阴文篆。”
冯昭琰的指令精确,“左起三分为锋,右落五分为骨,中间那一笔要断而不断,那是内阁这一届首辅最喜欢的‘折骨法’。“
柳青禾虽然不懂什么书法,但她这具身体对力道的控制精准得可怕。
手指沾着血泥,在粗糙的木纹上飞快勾勒,几息之间,一个古朴肃杀的图案就在木头上成型。
虽然材质简陋,但那股子透着血腥气的威严感竟然真的呼之欲出。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借你的嗓子一用。”
柳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处的肌肉猛地一阵收缩,紧接着,呼吸频率被强行调整到了一个极其平缓、甚至有些傲慢的节奏。
赵大正不耐烦地伸手要掀车帘,那只油腻的大手还没碰到帘布,车厢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嗤。
这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扎进了赵大的耳膜。
不像是边关那种粗粝的吼叫,而是一种带着浓重京城鼻音、慵懒与轻蔑。
“赵百户,你的手若是再往前伸半寸,明年这凉州卫所的抚恤名册上,怕是就得多你一个名字了。”
赵大的手僵在半空。
柳青禾——或者说此时的冯昭琰,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块还带着泥腥气的木头,不轻不重地抵在了赵大的掌心。
“木头?”
赵大刚想发火,目光触及那上面的图案,绿豆眼瞬间瞪成了黄豆。
那梅花篆……那勾连的回锋……
他在兵部当差的时候,有幸远远见过一次京里来的巡按大人的私印,那种透着股高高在上味道的笔法,他这辈子忘不了。
“这是……”赵大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凉州卫所,左千户所辖下,军屯田亩实数两千三百亩,上报却是一千八百亩。
这中间那五百亩的差额,如果本官没记错,就在赵百户你的名下吧?”
冯昭琰的声音平静,“卷宗编号,兵部职方司玄字七零四号。
需要本官背出你那两个填房姨太太的名字吗?”
轰隆一声。
赵大脑子里那根贪婪的弦彻底断了。
这种隐秘的烂账,除了他和死去的千户,就只有直达天听的内阁巡察使才可能知道!
那什么卷宗编号,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难民,这分明是微服私访活阎王!
噗通。
赵大连这块木头是真是假都没敢细看,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把那层厚厚的积雪砸出两个坑。
“大……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
“闭嘴。”
冯昭琰借柳青禾的口吐出两个字,嫌弃地收回手,“我们要入城避雪,车上有惊扰不得的贵人。“
“还有,城里悦来客栈,三担精米,半个时辰内送不到,明日这凉州总督的案头上,就会多一份关于你那五百亩地的折子。”
“是是是!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赵大连滚带爬地跳起来,哪里还敢查验什么物资,亲自跑过去踹开那些挡路的兵卒,点头哈腰地牵着骡子的笼头,把这辆载着他祖宗的破车迎进了城门洞。
至于那些刚才还要被驱赶的流民,赵大现在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生怕这为“京里的大人”再挑出什么错处。
随着厚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凉州城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甚至是街边乞丐的呻吟声,在这修罗场里打滚了一天一夜的柳青禾听来,竟觉得无比亲切。
“这是人住的地方。”
柳青禾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背上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她瘫软在车厢壁上,看着旁边还处于昏迷状态的沈妙真,刚想在脑海里夸冯昭琰两句。
警告。
脑海里那个红色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怎么了?我们不是进来了吗?”
冯昭琰没有回答,但他共享过来的感知画面让柳青禾头皮发炸。
在那个名为“意识雷达”的三维地图上,原本只是微弱闪烁的虎符共鸣点,此刻正以一种恐怖的频率在疯狂震动。
那个频率不是来自城外。
它就在城里。
甚至……就在刚刚擦肩而过的那个城门卫所里。
那半块虎符的‘公’,已经到了。
刚才那个赵大点头哈腰的时候,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通关令箭上,就沾着那个人的气息。
冯昭琰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们刚刚,是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走钢丝。
他的人,已经把这张网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