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贪官核死籍,毒计陷泥潭
那抹笑意像是一条冰凉的蛇,顺着柳青禾的脊梁骨往下爬。
魏成没有看一眼地上的陈彪,径直走到柳青禾面前。
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捏着檀木佛珠,隔空虚点了一下柳青禾手中的半截虎符。
“可惜了。”魏成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若是完整的,这一块铜疙瘩能调动凉州三千铁骑。但这残片嘛……”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精算师特有的光芒,“只值几千两抚恤金。”
【他在算账。】
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里冷冷响起,带着几分讥诮,【对于这种技术型贪官来说,活着的陈彪是麻烦,但‘战死’的凉州兵,那就是户部拨下来的白花花的银子。
松开陈彪。这颗弃子没用了。
现在,我们要和他谈一谈‘死人生意’。】
柳青禾闻言,脚尖一松。
陈彪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魏成马后,刚想张嘴告状,却被魏成身后的一名亲卫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在嘴上,满口牙碎了一半,呜呜咽咽再也发不出声。
魏成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柳青禾:“这位夫人,拿这虎符出来,想换什么?”
“换一条活路。”柳青禾将虎符残片随手揣进怀里,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揣一块窝头,“不仅是我的,还有我身后这些‘影卫’的。”
她侧身一指,身后那些衣衫褴褛、脸上涂着锅底灰的流民,此刻正按照之前的部署,一个个眼神凶狠地握着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残兵,竟真有几分肃杀之气。
魏成扫了一眼,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影卫?本官怎么看着,倒像是一群没入册的孤魂野鬼?大雍律例,冒充军籍,斩立决。”
这是在诈。
他在赌柳青禾是个不懂行情的村妇。
【左边第三个箱子,那是个用来装敛尸布的旧官箱。
去把它踢过来。】冯昭琰的语速极快,【里面有一本我也没见过的账册,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借这本册子,念一段‘往生咒’给他听。】
柳青禾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那个落满积雪的木箱。
一本发霉的册子“啪”地掉在雪地上。
她用脚尖挑开封面,根本没看上面的字,而是直视着魏成的眼睛,嘴里却开始复述冯昭琰在她脑海中打出的每一行字幕:
“大雍天顺四年春,兵部核发凉州卫冬衣折银三万两,实发一万二。经手人,凉州督邮魏成,分润四成。”
魏成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同年秋,谎报肃州马瘟,核销战马八百匹。实则倒卖至西域,获利九千两。接头人,京城‘聚宝斋’掌柜,那是魏大人您的远房表舅吧?”
魏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张原本温润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气。
这些都是只有京城核心圈子和兵部案牍库里才有的绝密!
这女人一个边关寡妇,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她真的是上面派下来暗查的“影卫”?
柳青禾心里其实慌得一批,但面上却稳如老狗。
她按照冯昭琰的指示,在这场心理博弈中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魏大人,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您缺什么。”柳青禾踢了踢脚下的冻土,指着这满坑满谷的尸体,“朝廷马上就要派巡按御史来核查战损了。您之前报上去的‘七千阵亡将士’,若是找不到尸首,这笔抚恤金您吞得下去吗?”
魏成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正是他今晚冒险来此的死穴!
他贪了空饷,如今上面要查人头,他上哪去变出七千具尸体来?
“这里是乱葬岗。”柳青禾摊开手,像个推销黑心棉的贩子,“这里有的是无名尸,还有这群活得像鬼一样的流民。我可以帮您把这‘七千阵亡名单’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战损过程都能给您编得可歌可泣。”
“条件?”魏成惜字如金。
“我要这座岗子的治权。”柳青禾盯着魏成,“承认这支‘幽灵军’是您的编外巡守队,按月拨粮。您拿银子,我们拿命换个安身立命的窝。这买卖,魏大人不亏。”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息。
魏成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柳青禾和那群流民身上来回扫视。
杀人灭口虽然干净,但风险太大,而且……如果真能把这笔烂账平了,那可是几十万两的暴利。
“成交。”魏成从袖中摸出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令牌,扔了过来,“但若是让本官听到半点风声……”
“死人是最守口如瓶的。”柳青禾接住令牌,入手冰凉。
魏成转身欲走,却见那个领头的流民张大个正抖如筛糠地往后缩。
“我不干……我不干了!”张大个那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跟官府做交易?
那是嫌命长啊!
“俺只是想讨口饭吃,不想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流民群里一阵骚动。
刚建立起的这点威信,在对官府天然的恐惧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攻心。】冯昭琰的声音冷冽,【调阅《天顺五年逃兵缉捕文书》……找到了。
张满仓,逃兵役的原因是……呵,是个孝子。】
柳青禾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张大个的衣领,另一只手直接从怀里掏出刚才从陈彪那讹来的五十两官银,狠狠塞进他手里。
“拿着!”
张大个懵了,沉甸甸的银子烫得手发抖。
“我知道你想跑。”柳青禾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娘的痨病拖不起了,这五十两,够她在肃州城最好的回春堂住上帝王套房。”
张大个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知……”
“我说过,在这里,我是你们的头儿。”柳青禾松开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没户籍,你就是个通缉犯,有钱也进不了城买药。跟着我,这块令牌就是你们的护身符。是当一辈子过街老鼠,还是堂堂正正做个‘人’,你自己选。”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给了实惠,又给了希望。
张大个死死攥着那锭银子,指节发白。
片刻后,他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柳当家,这条命,卖你了!”
身后的流民们看着那锭银子,眼里的恐惧终于被贪婪和渴望取代。
就在魏成签好那张“临时巡守”的任命书,准备上马离开这个晦气地方时,一直在外围警戒的哑巴少年突然像只受惊的猿猴,从岩壁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抓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囊,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哑巴冲到柳青禾面前,焦急地比划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嘶吼声,一把将布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封被血浸透的羊皮信。
信封上,赫然印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
【别动!】冯昭琰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柳青禾从未听过的严峻,【那是匈奴右贤王的王庭密信!
看那个火漆印记……还是热的。】
柳青禾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魏成。
原本已经一只脚踏上马镫的魏成,显然也认出了那个图腾。
这位刚才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贪官,此刻脸色瞬间煞白,连佛珠都差点捏碎。
“这是从哪来的?”魏成的声音竟然带了一丝颤抖。
哑巴指了指北边的黑夜,手指比划了一个“五”,又比划了一个“骑马”的姿势,最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五骑。斥候。杀人越货。
这意味着,一支精锐的匈奴先遣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被朝廷宣称“绝对安全”的腹地。
更要命的是,那封信的内容如果曝光……
魏成顾不得什么风度了,他飞快地翻身上马,那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个文官。
“走!回城!立刻!”
他甚至没来得及收回那张刚刚签署的任命书,就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带着几十名精锐骑兵轰隆隆地卷起一阵雪尘,朝着凉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仓皇的背影,哪里还有半点来时的威风,分明是在逃命。
柳青禾捏着那封带血的羊皮信,看着魏成远去的方向,只觉得这冬夜的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他跑什么?”柳青禾在脑海里问。
【因为他知道,这封信若是真的……】冯昭琰的声音沉得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那么三天之内,这座乱葬岗,就会变成真正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