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虎符震私兵,旧案锁残魂

第20章虎符震私兵,旧案锁残魂

那句“推平”还挂在风里没散,三十张劲弩就已经齐刷刷端了起来。

寒鸦被惊起一片,扑棱棱地往黑透的天上撞。

柳青禾眯起眼,那箭头闪着的寒光让她头皮发炸,但脑海里的声音却稳得像是在给学生批改考卷。

【别慌。看他们的靴子。】

冯昭琰的声音像一道冰线切入燥热的局势,【官军配发的都是牛皮皂靴,这帮人穿的是厚底翻毛鹿皮履,鞋帮子上全是白灰。

那是石灰粉。

这根本不是卫所的正规军,是陈彪私自开采银矿用的监工打手。】

原来是私兵。

柳青禾心下了然,既然不是吃皇粮的,那就是为了钱卖命的。

既然是为了钱,那就能谈;既然是私兵,那就怕见光。

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借着侧后方火堆那猛烈跳动的光焰,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半截染血的青铜虎符。

火光将虎符那狰狞的兽首轮廓无限放大,投射在身后巨大的灰白岩壁上。

那影子随着火苗晃动,活像一只正欲择人而噬的巨兽,一口就能吞掉这漫天的杀气。

“放箭!别听这娘们装神弄鬼!”为首的韩七是个独眼龙,显然是个不信邪的主,手指一扣,崩的一声弦响。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柳青禾根本来不及躲,身体甚至还没收到冯昭琰的闪避指令,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带着一股馊风轰然砸在了她身前。

“咄!”

那支足以穿透皮甲的弩箭,狠狠钉在了一块厚重的烂木板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那是张大个。

这傻大个不知从哪儿扛来了一扇半残的塞门刀车,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柳青禾前面,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愣是没退半步。

【好苗子,懂事。】冯昭琰淡淡赞了一句,随即语调骤然凌厉,【那个独眼龙,左脸颊是不是有道铜钱大的烫伤疤?

调阅《武安卫天顺四年军官考勤簿》……找到了。】

柳青禾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段并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插入视网膜。

她猛地探出头,赶在第二轮箭雨落下之前,冲着那个正要重新上弦的独眼龙厉声喝道:“韩得宝!三年前在凉州北营,你因为赌钱输急了眼,捅死了同袍刘二麻子,本该斩立决,卷宗上写的是‘暴病身亡’,原来是改名换姓给陈彪当了狗!”

这一嗓子,比刚才的弩箭还狠。

正准备扣动扳机的韩七——或者说韩得宝,手猛地一抖,那支箭直接射歪到了姥姥家,钉进了旁边的冻土里。

他那一双总是透着凶光的独眼此刻瞪得溜圆,满脸见了鬼的惊悚:“你……你怎么……”

这可是能掉脑袋的死罪!

这疯婆娘怎么可能知道卫所最底层的陈年旧案?

原本杀气腾腾的私兵队伍瞬间出现了一阵骚动。

这帮亡命徒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这女人一口叫破老大的底细,那是不是也知道他们的?

“都在这本册子里记着呢!”柳青禾拍了拍那本其实只是随手捡来的破账本,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里发毛的冷笑,“今晚我是奉了冤死鬼的令,来收这笔烂账的!”

趁着这帮私兵愣神的功夫,柳青禾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向后隐晦地比了个手势。

早就蹲在暗处的哑巴少年眼疾手快,两枚裹着火折子的黑球呼啸而出,精准地砸进了山口那堆早就撒好了特制粉末的干草垛里。

“轰——!”

冯昭琰调配的“浓缩烟硝”果然够劲。

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声势惊人。

爆炸声在狭窄的谷口来回激荡,听着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咆哮。

腾起的红黑烟雾瞬间遮蔽了视线,火光摇曳中,手持虎符站在高处的柳青禾,衣摆翻飞,宛如地狱判官临凡。

“鬼……真的是鬼兵借道!”

不知道哪个胆小的私兵喊了一嗓子,这一刻,恐惧压倒了贪婪。

“一群废物!”陈彪看着那一帮往后缩的手下,气得眼珠子充血。

他知道今晚要是灭不了口,明天死的就是他自己。

“老子亲自送你上路!”

陈彪再也顾不得什么千户大人的体面,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发了疯似地冲过烟雾,刀锋直奔柳青禾的面门劈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柳青禾只觉得那刀风刮得脸生疼,本能地想往后缩。

【别退。】冯昭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眼前劈来的不是钢刀,而是一根用来教学的教鞭,【他乱了。

重心前倾过度,左肋空门大开。

侧身,左脚探入他中线,右手反扣他持刀手腕的‘列缺穴’。】

柳青禾把心一横,身体既然已经卖给了这个书呆子,那就信他这一回!

她在刀锋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般侧身切入。

没有硬碰硬,只有巧劲。

陈彪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一刀劈了个空,力道用老收不住势,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还没等他调整平衡,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筋都被挑断了。

“当啷”一声,雁翎刀落地。

柳青禾借着陈彪前冲的惯性,顺势一扭、一压,脚下一绊。

“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陈副千户,此刻脸朝下被狠狠掼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还没等他挣扎,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死死抵住了他脖颈一侧突突直跳的大动脉。

“动一下,我就让你去下面接着当官。”柳青禾气喘吁吁,但声音却透着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

整个乱葬岗死一般的寂静。

主将被擒,底细被揭,再加上那漫天的“鬼火”和不知深浅的“阴兵”,那三十个私兵心里的防线彻底崩了。

“扔了!都把家伙扔了!”柳青禾厉声喝道。

叮叮当当,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这帮刚才还想杀人灭口的亡命徒,此刻一个个抱着头跪在地上,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女无常”给勾了魂。

“绑了!都扔战壕里去!”

张大个带着几个兄弟冲上去,熟练地用腰带和破布把这群人捆成了粽子。

柳青禾刚想松一口气,一直没说话的冯昭琰突然在她脑海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麻烦大了。】

【你看前面。】

柳青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乱葬岗外围的夜色中,不知何时又亮起了一串火光。

不同于刚才陈彪带来的那种杂乱火把,这是一排整齐划一的防风气死灯笼,在黑夜里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没有嘈杂的喊杀声,只有整齐沉闷的马蹄声,像是重锤敲在人的心坎上。

数十名身着精良铁甲的骑兵缓缓散开,如众星拱月般护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上并没有坐着什么威风凛凛的武将,而是一个身着青色官服、身形消瘦的中年文士。

他手里甚至没拿兵器,只是捏着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檀木珠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乱葬岗里的一地鸡毛。

那是督邮魏成。

柳青禾只觉得手里的匕首变得千斤重。

她擒住了陈彪这条恶狗,却把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人给引来了。

奇怪的是,看到陈彪像死狗一样被踩在脚下,这位魏督邮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在火光映照下,露出了一抹温和得让人如坠冰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