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幽灵军的杀戮投名状
陈彪那一盏茶摔得不仅碎了瓷片,也把他那点假惺惺的同僚情谊给摔没了。
乱葬岗的夜风,在枯树梢头拉扯出呜呜咽咽的鬼哭声。
柳青禾刚把那锭五十两的银子揣进怀里,还没捂热乎,脑海里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声音突然炸起。
【在那趴着装死的都起来!
三里外,马蹄声乱而重,不是巡防,是奔袭。】
冯昭琰的声音像在读秒,【听这动静,马蹄没裹布,这是没打算留活口。
那个姓陈的想把我们连锅端了。】
柳青禾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声娘。
这陈彪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这是把她当成了跟魏成合伙分赃的对头,要来个死无对证。
“别在那挺尸了!”柳青禾一脚踹在正偷偷把干粮往裤裆里塞的张猛屁股上,“不想真的变成死人,就给老娘动起来!”
张猛被踹得一个激灵,那一瞬间,他看到这个瘦弱的女特使眼里闪过比刀子还利的光。
【左前方那片密林,那是唯一的生门,但也是最好的伏击点。
哑巴,你会爬树?很好,拿着这个。】
柳青禾按照冯昭琰的指示,从袖口拆出几根平日里用来绑头发的坚韧丝线,末端系上了刚才从尸体上拆下来的几枚生锈铁钩。
这虽然比不上工部造的“飞爪”,但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足够绊断马腿。
哑巴少年虽然不会说话,但那双像狼崽子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接过丝线,身形一缩,像只灵巧的猴子窜进了林子,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
【张猛,带人去那个塌了一半的墓穴下面挖,把土往里填,别露在外面。
只要挖通三尺,那里就是天然的战壕。】
时间像被拉长的皮筋,绷得人脑仁疼。
半炷香后,杂乱的马蹄声真的震碎了乱葬岗的死寂。
火把的光亮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瞬间照亮了这片鬼域。
陈彪一身铁甲,骑在马上,手里提着把还在滴油的火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火光下扭曲得像只恶鬼。
“给老子搜!一个活口不留!”陈彪嘶吼着,“就说是流民暴动,特使不幸殉职!”
几十个亲信校官嗷嗷叫着冲进乱葬岗中心,可迎接他们的只有几盏幽幽摇曳的磷火,还有几具被摆弄成跪拜姿势的腐尸。
空城计?
陈彪勒住缰绳,疑心病瞬间犯了。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只有风吹过头盖骨的哨音。
“大人……这儿邪性啊。”一个亲兵哆嗦着说道,“该不会真的是……”
“放屁!那婆娘就在这!”陈彪一鞭子抽在那亲兵脸上,却掩盖不住眼底的一丝慌乱,“烧!给老子放火烧山!把他们熏出来!”
火把被扔进枯草堆,火舌瞬间舔舐着干燥的灌木。
【就是现在。
西北风,风速四级。
你在乱葬岗撒的那不仅是驱尸粉,里面掺了三成的松脂粉和面尘。】
冯昭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在指挥一场棋局,【点火!】
柳青禾一直蹲伏在下风口的一处断碑后,手里紧紧攥着最后一包特制的“粉末”。
听到指令的瞬间,她猛地站起身,借助风势,将那包粉末狠狠扬向正在点火的陈彪卫队。
粉尘遇火,轰然爆燃!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那一瞬间腾起的巨大火球和浓烟,在这个迷信的时代,简直就是地狱之门洞开的景象。
“鬼火!是鬼火!”
原本就心里发毛的兵卒们瞬间乱了阵脚,战马受惊嘶鸣,互相踩踏。
就在这混乱的火光与浓烟中,一个巨大的、仿佛有两丈高的“黑影”在烟雾后缓缓升起。
那黑影披头散发,长袖垂地,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那是柳青禾跨坐在张猛宽厚的肩膀上,两人身上披着拼接起来的死人寿衣,在这个特定的角度和光影下,活脱脱一尊降世的魔神。
【气沉丹田,张嘴,我来。】
柳青禾感到喉咙一阵酥麻,某种奇异的共振接管了声带。
她明明是女声,可此刻发出的声音却低沉、威严,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地底的回响,那是冯昭琰利用内劲共鸣模拟出的声线。
“陈——彪——!尔敢在冥府撒野?!”
这一声断喝,在封闭的山坳里来回激荡。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大头兵,此刻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
这哪里是人声,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点名!
“河神显灵了!鬼神索命了!”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本就军心涣散的队伍瞬间炸了营。
兵卒们争先恐后地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陈彪胯下的战马也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人立而起。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那是障眼法!”陈彪还在挥舞着横刀,试图弹压,但他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
【就是现在,左侧肋下空门大开。
张猛!】
不需要柳青禾转述,身下的张猛早已按捺不住。
这个被当成傻子欺负了多年的前锋营猛将,此刻像一头出笼的暴熊,扛着柳青禾,在烟雾的掩护下几步冲刺,如同重型战车般撞进了陈彪的防御圈。
柳青禾借势一跃而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旁边的一块高石上。
而张猛则借着惯性,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陈彪的脚踝。
“给我下来!”
一声暴喝,连人带甲两百多斤的陈彪,竟跟个布娃娃一样被硬生生从马上拽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冻土上,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爬起来,几柄生锈却锋利的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那几个“死而复生”的逃兵,此刻一个个眼神凶狠,恨不得生吞了这平日里克扣他们血汗钱的长官。
“别杀我!别杀我!”陈彪顾不得满脸的泥土和鲜血,蜷缩着身体,“我有钱!我有银子!都给你们!”
柳青禾站在高处,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涂满黑灰却难掩冷艳的脸。
她没有下令杀人,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刚才从尸体上搜罗来的废纸,被冯昭琰指挥着在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陈副千户,你这几年贪墨的军饷,一共是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两。”
柳青禾每念一个数字,陈彪的脸就白一分。
“这本账要是交到魏督邮手里……”柳青禾笑了笑,随手撕下一页,扔进旁边的火堆。
火苗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陈彪最后的心理防线。
“别!特使饶命!那是魏成逼我的!”陈彪鼻涕眼泪横流。
“我不想听你甩锅。”柳青禾蹲下身,直视着陈彪那双惊恐的眼睛,“我要你手里那本真正的《阵亡名册》。”
“给!我给!”陈彪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本沾着汗渍的册子。
柳青禾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张猛。
“这上面的人,都死了,对吗?”柳青禾指了指周围这群明明活着却像鬼一样的汉子。
陈彪愣了一下,看着那几双在黑暗中绿油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这些人还“活着”,那就是逃兵,抓回去要问责;但如果他们“死”了……那就是阵亡,不仅死无对证,他还能领一份抚恤,更重要的是,这烂摊子就有人接手了。
“对……对!都死了!遭遇流寇,力战殉国!都死了!”陈彪把头点得像捣蒜。
“口说无凭。”柳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据,连同那支炭笔扔在陈彪面前,“签字,画押。承认这三十六人已全部阵亡,尸骨无存。”
陈彪看着那张纸,就像看着自己的卖身契。
但这会儿刀架在脖子上,哪有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血手印。
当那个手印按下的瞬间,某种无形的枷锁仿佛在空气中崩断。
【成了。】冯昭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从法理上讲,这三十六个人已经是死人。
朝廷不会再追捕他们,军队不会再征召他们。
他们现在是真正的幽灵,只属于我们。】
柳青禾收起字据,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陈彪,杀了陈彪容易,但换个新来的千户,未必有这么好拿捏,留着这个有把柄在手的蠢货,更有用。
“陈大人,今晚这里只有鬼火和野兽,没有特使,也没有逃兵。”柳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回去以后,最好把那个‘阵亡’的故事编圆一点。若是漏了风声……”
她指了指身后那群正在黑暗中磨牙吮血的“幽灵军”,“我的这些鬼兄弟,可是会半夜去敲大人的门的。”
陈彪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残部像是逃命一般冲出了乱葬岗,连头都不敢回。
风雪渐大,火光渐熄。
柳青禾转过身,看着这三十六个刚刚获得“死亡”身份的汉子。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恶臭,但那原本麻木的眼神中,此刻却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火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哑巴少年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从刚才混乱中截获的陈彪随身密信,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神色焦急地指着密信上的一个红色印记。
那印记不是军中的火漆,而是一朵诡异的、正在滴血的黑莲花。
冯昭琰透过柳青禾的眼睛看清那印记的瞬间,那个总是运筹帷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这是……白莲教的死士令?
陈彪这个蠢货,他不仅贪污,他还勾结了想要造反的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