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死人堆里抠真金
那个眼神,简直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还是按斤两卖的那种。
魏成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挥了挥,那几个带刀亲随立刻散开,朝着乱葬岗的深处摸去。
“既然是清理疫病,怎么这岗子上除了死人味,还有股子生人的汗酸气?”魏成眯着眼,那双三角眼里透着常年盘剥底层练就的毒辣,“柳特使,这活儿干得不干净啊。”
柳青禾心跳漏了半拍,这姓魏的狗鼻子真灵。
【别慌。
这几天为了装神弄鬼,你在袖袋里备了什么?】冯昭琰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冷酷,【左边袖口,那包用来呛出眼泪装哭用的干姜辣椒粉。
捏碎它,顺风扬出去。】
柳青禾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几个亲随即将靠近张猛藏身处的一刹那,她猛地转身,宽大的袖袍在寒风中狠狠一甩。
“咳咳咳——!”
一股刺鼻辛辣的红褐色粉尘瞬间炸开,混着乱葬岗原本的腐臭,那滋味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那几个亲随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弯着腰剧烈咳嗽,哪里还顾得上搜查。
就连魏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毒气”逼退了两步,脸都绿了。
“大人见谅!”柳青禾赶忙用袖子掩面,声音里却透着股子做作的惊惶,“这是‘驱尸粉’,专克尸毒,活人闻了确实有点……上头。”
借着这阵混乱,冯昭琰的指令如电波般精准传达:【张猛,那个缺了条腿的尸体下面有空隙,滚进去!
其他人,找最近的腐尸盖身上,屏住呼吸!】
虽然听不到脑海中的指令,但张猛等人也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油条。
看着柳青禾制造的这一瞬混乱,几人像某种滑腻的爬行动物,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些令人作呕的尸体堆下方。
等烟尘散去,魏成再看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凉。
“哼,有些手段。”魏成冷哼一声,也没心思再搜,直接翻开了手中的账册,“柳特使,本官查阅了兵部存底,这凉州卫在册军户三千六百人。可这一路走来,我看这死人坑都快填满了,这活人……怕是对不上数吧?”
这是图穷匕见了。
他要核减人数,也就是俗称的“吃空饷”——把活人算死人,把死人算失踪,剩下的钱全进自个儿腰包。
柳青禾瞥了一眼那册子,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第三页,第七行,王二狗,天顺元年就死了。
第五页,第十二行,李大壮,根本就是个逃兵。
还有这页……】
冯昭琰的大脑此刻就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算盘,瞬间将他记忆中那本在翰林院看过的《西北三镇丁口册》与眼前这本鬼画符进行了比对。
【他在诈你。
这本册子比实数多报了三百人。
他是想先把这三百人的抚恤金吞了,再把锅甩给你这个‘清理疫病’的特使。】
柳青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没接册子,反倒往前逼近了一步。
“魏大人,这账算得太精,容易把自己算进去。”柳青禾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本册子,“您这册子上多了三百个名字。这三百个孤魂野鬼,是打算让我在乱葬岗给变出来,还是您打算去阴曹地府给他们发饷?”
魏成的手猛地一抖,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大,杀机毕露。
这可是绝密!这村妇怎么可能一眼看穿?
“你知道得太多了。”魏成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大人想要什么。”柳青禾不但没退,反而笑得跟只偷腥的狐狸,完全换了一副京城官场老油条的口吻——这是冯昭琰教她的保命符,“三百个死人也是死,三千个死人也是死。与其让大人拿着这本假账去兵部冒风险,不如……”
她指了指身后那巨大的尸坑:“这乱葬岗的尸体,我可以让它们彻底‘消失’。没人查得到尸骨,自然就没人查得到死因。到时候大人上报说是‘疫病焚尸’,这三百空额,不就成了实打实的‘阵亡抚恤’了吗?”
魏成愣住了。
这是黑吃黑啊!
这哪是什么村妇,这分明是个比他还贪、还狠的同道中人!
就在魏成眼神闪烁、权衡利弊的关键时刻——
“咯吱。”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乱葬岗显得格外刺耳。
魏成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右侧一堆枯骨。
那里,一只脏兮兮的手正惊慌失措地往回缩——是那个哑巴少年!
这孩子没经验,被一只老鼠吓得动了弹。
“还有活口?!”魏成刚放回去的刀“呛啷”一声出鞘,满脸狰狞,“你在耍我?”
这一刀要是劈下来,大家全都得玩完。
【别让他拔刀!
击晕那个孩子!快!】
柳青禾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像头母豹子一样窜了出去,赶在魏成之前,一把从尸堆里揪出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哑巴少年。
少年惊恐地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喊。
柳青禾当头一下,少年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她怀里。
“大人这就不懂行了。”柳青禾单手拎着晕过去的少年,随手扯开少年破烂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块青黑色的刺青。
那是军中死囚特有的黥面印记——虽然是冯昭琰刚才让这孩子用锅底灰抹上去的假货,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乱真。
“这是‘药人’。”柳青禾面不改色地把冯昭琰编的瞎话往外抛,“清理疫病总得有人试药吧?这几个死囚本来就是要砍头的,废物利用一下,若是试药死了,往这一扔便是;若是没死……”
她抬头冲着魏成阴恻恻地一笑:“还能帮大人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刺头。比如那些……想去京城告御状的刁民。”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解释了活口,又展示了“肌肉”,更暗示了她能帮魏成干脏活。
魏成盯着那个昏迷的少年,又看了看一脸漠然的柳青禾,眼中的杀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合作愉快”的贪婪。
够狠,够贪,够聪明。
这种人,好用。
“五十两。”魏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抛给柳青禾,“这是清理费。三天后,我要这乱葬岗再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头。”
“大人放心,保证烧得连渣都不剩。”柳青禾稳稳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寒风中格外悦耳。
魏成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马,带着那群被辣椒面呛得还没缓过劲的亲随,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柳青禾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都出来吧,财神爷走了。”
她随手将那锭五十两的纹银往地上一扔,正好砸在那个装死的张大个脑袋边上。
尸堆翻涌,几个大活人狼狈地爬了出来,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块在雪地里闪闪发光的银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是逃兵,是死囚,是这世道最下贱的烂泥。
但这女人不但没卖了他们,还从阎王爷手里给他们抢回了一条命——还顺带讹了一笔钱。
【别让他们闲着。】
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审视棋盘的冷静。
【那个装死的张猛,下盘极稳,适合做重步兵统领;
刚才那个哑巴少年,虽然胆小,但他在尸堆里藏得最久,呼吸控制得最好,是个天生的斥候苗子;
至于那个一直没出来的独眼龙……他刚才手里一直扣着块磨尖的腿骨,那是杀手的本能。
把银子分了,告诉他们,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得先把这条命卖给你。】
柳青禾捡起银子,用袖口擦了擦,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厉鬼”,嘴角扬起一抹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这一局,空手套白狼,赢了。
此时,千户所大营内。
一个负责盯梢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厅,跪在正焦躁踱步的陈彪面前。
“报!千户大人!那个魏督邮走了!”
“那个疯婆娘呢?是不是被砍了脑袋?”陈彪急切地问道,手里的茶盏都快捏碎了。
“没……没死!”心腹咽了口唾沫,一脸见鬼的表情,“小的亲眼看见,魏督邮不但没杀她,还……还给了她一大锭银子!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看着像是自家人啊!”
“啪!”
陈彪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自家人?”陈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扭曲得狰狞可怖,眼底的嫉恨像毒草一样疯长,“好个魏成,好个特使!合着是把我当猴耍,想联手吞了老子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