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影子在数

太阳升到仓库顶的时候,铁皮屋檐开始滴汗。

那不是水,是凝出来的热。滴在地上,“嗒”一声,很快就被柏油的焦味吞掉,连湿痕都留不住。

仓库里闷得像一只封死的箱。

陈锋把反光膜贴完,手指被胶带勒出一道白印,汗盐在印子里结成颗粒,摸上去发涩。他把最后一段膜压平,膜面冷,贴在掌心像一块薄冰。

冷机的嗡鸣比昨晚轻了一点。

周启明那一升水没白花。

老刘坐在卷帘门旁边,背贴着门板,门板烫得他肩胛发红。他不敢离开门缝太远,耳朵贴上去,能听见外头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还能听见远处人说话的嗡嗡——像一群苍蝇围着垃圾。

“他们怎么还不走?”老刘说,声音干得像碎木。

陈锋拧开一瓶水,瓶口有塑料的甜味,喝下去却像咽下一口热石头:“走不走不是他们的决定。”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

旧单位车队群里又有新消息。

有人发了一个定位截图,红点圈在物流园附近,下面配一句话:“他就在这片,别让他溜了。”

陈锋盯着那张图。

图上那条路他认得,之前跑夜线时常走。图的角落还有一个小头像,头像是个穿白衬衫的人,笑得规矩。

规矩的笑。

陈锋把截图放大,看到头像旁边的名字:罗砚。

老刘也凑过来,汗从他鼻尖滴下,滴在手机屏幕上,立刻被热蒸出一圈盐:“这人……我好像在小区群里见过。说话特别好听。”

“好听的人,最怕你不听。”陈锋说。

他把手机关掉,塞进兜里。

外头的声音忽然变近。

不是脚步,是拖拽。

拖拽的声音粗,像把木板在地上磨,磨得人牙根发酸。老刘的眼睛一下睁大,手掌按住门板,掌心被烫得一缩。

“他们拖东西过来了?”

陈锋没出声。

他从车里抽出那根长杆,杆端用布缠着,布被汗浸得发黑。他把杆端伸到门缝处,轻轻挑开一点。

外头的光刺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光里有几个人影。

他们没靠太近,站在十几米外,把一块木板拖到门口,木板上放着一个塑料桶和一条白毛巾。白毛巾在光里发白,白得像纸。

一个人抬起手,掌心朝上,像在示弱。

“陈师傅!”那声音很稳,不像拎桶男人那种嘶哑的急,“我们带了水。我们想谈谈。”

谈。

这两个字从热里冒出来,像从锅底翻出的泡。

陈锋把门缝压回去,卷帘门“吱”地一声,像一口牙咬住铁。

他把账册翻开,纸面贴在膝盖上,湿得发凉。他写下:对方主动送水,疑似试探。

老刘嗓子发紧:“你不出去,他们就会耗。”

“耗的是谁?”陈锋问。

老刘没答。

外头的人又喊了一声:“我们不是来抢。罗砚说了,大家都不容易,讲规则。”

“讲规则”四个字说得很顺,像背过。

陈锋听见“罗砚”这个名字,指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笔尖戳出一个小黑点。

周启明已经走了。

临走前他把门外那条路的情况说了:有人在物流园口设了人,白天不动,夜里才跟。他没说“会出事”,他只说:“你这车一动,他们就知道。”

陈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

一动,就知道。

知道的不是“人多”,是“有人在盯”。

盯到能发定位截图。

陈锋拿起那串钥匙。

钥匙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小铁块。铁块被热烤得发软,掌心一会儿就被烫出汗。

他走到车厢边,打开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里有一卷旧电缆,一只小喇叭,还有一块废电池。废电池外壳发胀,摸上去温热。

老刘看着他:“你要干嘛?”

“换一个影子。”陈锋说。

他把小喇叭接上电缆,电缆一端夹在废电池上,金属夹子夹上去时“啪”一声脆响。喇叭里先是一阵杂音,像热风刮过铁丝网。

陈锋把喇叭塞进仓库角落的一堆纸箱里。

纸箱里有干燥剂袋子,袋子破了,白粉撒出来,踩上去发滑。陈锋用鞋尖把白粉抹开,抹成一条看不太出的线。

他又从车里拿出一只空泡沫箱,箱子外壁被晒黄,摸上去发粘。他在箱底扎了两孔,穿进一根细绳,绳子粗糙,磨得指尖疼。

“这能骗谁?”老刘问。

“骗不懂的人。”陈锋说,“懂的人会更谨慎。”

老刘没懂。

他只看见陈锋把泡沫箱推到卷帘门边,箱盖微微掀开一点,像里面真藏着冷。

外头的声音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响起脚步。

脚步变轻了。

轻得像猫。

老刘的呼吸乱了一下,胸腔里发出细小的颤。

陈锋把手指竖在唇边。

他没说“别怕”,他只是把折叠刀打开了一半。

刀刃在暗里闪出一点冷光,冷光像一条细线。

门缝外,有人贴近了。

贴近时,陈锋闻到一股很淡的香皂味。

不是汗臭。

香皂味在这种热里显得太干净,干净得像刻意。

“陈师傅。”那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谁,“我带来的水放门口了。我只想问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们合作?罗砚说,他能给你挡人。”

挡人。

这两个字像一枚钩子。

陈锋没有回答。

他用长杆把门缝挑开一点。

外头那张脸只露了半边,皮肤被晒得发红,鼻梁上却没有脱皮,像平时不在太阳底下干活。那人眼睛很黑,黑得发亮,瞳孔里映着仓库里那一点点暗。

陈锋看见他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白印是口罩勒出来的。

这人有东西。

口罩、香皂、干净的衣领。

他不是来求药的。

他是来量陈锋的。

陈锋把门缝猛地压回去。

卷帘门“哐”一声,震得门板发颤。

外头那人被震得退了一步,脚底踩到白粉线,鞋底“吱”地一滑,滑得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墙。

墙角堆着的纸箱里,喇叭忽然响了。

不是人声,是冷机嗡鸣的录音。

嗡鸣从纸箱里钻出来,钻进外头的热里,像一条突然露头的蛇。

外面立刻响起两声短促的口哨。

有人在远处回应。

陈锋靠着门板,手心贴着烫铁,汗却是冷的。

他听见外头脚步一下散开。

散开的不是人,是影子。

影子在数:你有多少冷,你敢不敢开门。

而他要做的,是让影子先看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