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冷媒的价

仓库门只留一条手指宽的缝。

缝外是白得发刺的光,缝内是黑,黑里有霉味,有纸箱潮过头的酸,还有冷机吐出来的一点点金属凉。

陈锋把冷链车倒进仓库时,轮胎碾过碎木托盘,“咔嚓”一声断响。仓库地面有一层细灰,车一进来,灰被气流卷起,飘在鼻尖上,带着木屑的苦。

老刘咳了一声,咳出来的声音像刮砂纸。

周启明站在车尾三步外,手里那只压力表在暗里闪了一点冷光。他没急着靠近,先蹲下去,用指甲抠了一点地上的灰,搓了搓,闻了一下:“这里有人进过。”

陈锋把挡位挂回空挡,发动机震动贴着座椅往上爬,像一条热蛇。

“不奇怪。”他把账册放到膝盖上,纸面被汗浸出一点软,“钥匙不是只有一串。”

老刘脸色更白,嘴唇干裂得像开了口:“那他们会找到这儿。”

陈锋抬手摸了摸方向盘边缘,确认那圈皮革还没被汗泡滑:“所以你现在看着门缝。有人靠近,先听。”

他说“听”时,仓库里正好传来一声“嗒”。

不是脚步,是铁皮卷帘门被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

周启明侧了侧头,像在听某台机器的异响:“敲门的人不笨,敲得这么轻,是怕你听不出来。”

陈锋没接话。

他把一段反光膜抽出来,膜边缘硬,刮过手心,留下一道细小的刺。他把膜铺到车厢侧壁外面,银面朝外,像给车再裹一层鱼鳞。

“先把这层贴上。”他对老刘说。

老刘拿着胶带,胶带撕开时发出“嗤啦”,在仓库里响得很清。他手指抖,胶带粘住自己,扯下来时皮肤带出一层白。

周启明看了一眼冷机位置,皱了皱鼻子:“你这台冷机味儿不对。”

陈锋抬眼。

冷机一直嗡,嗡得很稳,可周启明说“味儿”,陈锋才注意到那股凉里带着一点甜腻,像劣质润滑油被热熬出来。

“你十分钟。”陈锋说,“先说清楚:你动哪里,动完我怎么验。”

周启明咧了一下嘴,不算笑,像把一颗螺丝咬住:“验不难。压力、回气温、蒸发器霜层。你是干这行的。”

陈锋把车厢侧门的锁链扣得更紧,链条“哗啦”一声,声音带着冷硬的回音:“我验。你报数。”

周启明把帆布包打开,里面的铜管、表组、软管一件件摆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在仓库里像风铃,听着却冷。

他没急着接冷机,先把一只小钢瓶拿出来。

钢瓶外壁一层水珠,水珠在热里很快变成薄薄的雾。周启明用指关节敲了敲瓶身,“当”一声,声音很实。

“R134a,半瓶。”他说。

老刘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暗下去,像意识到自己亮得太明显。

陈锋没有伸手。

“你想要十分钟冷风。”他问,“十分钟冷风,换半瓶冷媒?”

周启明把钢瓶放到地上,手指在瓶阀上停了一下,像怕有人抢:“我还要一包补液盐。你那边有。”

陈锋的笔在账册上点了点。

账册纸面被汗浸出一圈圈深色,笔尖落下时有一点拖滞。他写下:冷媒半瓶,补液盐一包,换:冷风十分钟+诊断。

“冷风怎么给?”周启明问。

陈锋看了看车厢,又看了看仓库门缝。

“不开门。”他说。

他从车里拎出一个泡沫保温箱,箱子内壁还残着一点结霜,摸上去滑,指尖立刻发麻。他把箱盖掀开,冷气像一口小雾爬出来,带着塑料的苦。

“你把你要保的东西放这儿。”陈锋说,“箱子留在三步外,十分钟,计时。”

周启明愣了一下,随即把头别开,像不想让人看见眼里那点急:“行。”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盒角磨得发毛,里面的胰岛素针管被他用布裹了两层。布一掀开,药盒里飘出一点酒精味,凉里带刺。

他把药盒放进保温箱,盖上箱盖。

陈锋看着表。

他的腕表背面贴着汗,皮肤发痒。秒针走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他盯着,像盯着油压表。

十分钟里,周启明开始接表。

他动作很快,快得像怕手慢一点,冷机就死。他把软管拧上阀口时,阀口“嘶”了一声,冷气带着油味喷出来,像蛇吐信。周启明立刻用拇指堵住,指腹一瞬间冻白。

“回气偏高。”他说,“你蒸发器那边堵了,风量小,压缩机就拼命干。”

陈锋听着,心里那条线没松。

堵。

堵就意味着消耗快。

周启明用手电照进冷机侧面,光柱在暗里像一根硬线。光照到一片灰黑的绒毛,绒毛上粘着纸屑和塑料碎屑,像一层被烤焦的棉。

“你躲棚子那会儿,外面灰大。”周启明说,“这玩意儿一糊,散热差,压力上去,冷媒跑得更快。”

老刘捂住嘴,小声问:“能弄吗?”

周启明没看他,手指捏住那团绒毛,往外一扯。

绒毛被扯下来时发出“噗”的一声,像拔掉一块烂布。那团东西在指尖发烫,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

“弄是能弄。”周启明说,“但你得给我水。清洗用水,不是喝的那点。”

陈锋把账册翻到“水”,笔尖停在那一栏,停得很久。

仓库外又传来一声轻敲。

这一次敲得更有节奏。

“嗒、嗒……嗒。”

像某种暗号。

老刘的背脊绷紧,胶带卷在他手里发出细小的“吱吱”摩擦声。

陈锋把手伸到腰侧,摸到那把折叠刀的冷柄。

周启明却抬起头,眼神往门缝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外头谁在找你吗?”

“说。”陈锋说。

周启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碰到唇边的盐,皱了一下眉:“有人在群里收你消息。叫罗砚。说话很体面,像开会。说你把药搬走了,说你不出来谈,就是把大家往死路上逼。”

老刘吸了一口热气,呛得眼眶发红。

陈锋没动。

他听见“体面”两个字,反而更冷。

体面的人,最会把刀藏进话里。

秒针走到十分钟。

陈锋掀开保温箱。

箱内的冷气少了大半,药盒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摸上去凉得扎手。周启明迅速把药盒揣回怀里,像把一块命抱回去。

陈锋把补液盐递给他。

“水。”周启明看着那桶水,喉结滚动,声音却还稳,“你给我两升,我把散热器洗干净,给你多省一天冷媒。”

两升。

老刘的手指抓紧桶沿,桶壁烫得他指尖发白。

陈锋把桶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桶内水晃动,发出“哗啦”声,像一条小河被关在桶里。

“一升。”他说,“你洗关键位置,别浪费。多一滴,算你账。”

周启明笑了一下,笑得像电焊火星:“行。你这人算得真细。”

陈锋把量杯递过去。

量杯是塑料的,杯壁软,握着有点黏,杯内倒出的水在暗里也亮,像活的。

周启明小心地把水倒到喷壶里,喷壶按下时发出“嘶嘶”,水雾扑到散热片上,立刻变成一股热汽,带着铁锈的腥。

散热片间那层灰被水一冲,流下来的水黑得像机油。

陈锋盯着。

他盯的不是脏,是效率。

仓库外的敲门声停了。

停得太干净。

干净得像有人在外头贴着门听。

周启明把散热片擦完,手背上沾着黑泥,汗把黑泥冲成一道道线。他把钢瓶推到陈锋脚边:“冷媒给你。你自己打。别让人看见。”

陈锋把钢瓶装进袋子,袋子摩擦出“沙沙”声,像纸在磨。

他抬眼看门缝。

门缝外那道光更白了。

白得让人眼眶发痛。

“他们会来谈。”周启明说,“谈不成就换别的办法。”

陈锋把账册合上,纸边撞到硬壳,“啪”一声。

“让他们来。”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颗螺丝落进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