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纸上的规矩

中午的热像一张湿被子,压在仓库顶上。

铁皮被烤得发脆,风一吹,“哐哐”响,像有人用空桶敲门。仓库里更闷,空气里有胶带的酸味、有反光膜被撕开的塑料味,还有冷机吐出来的那一点金属凉,混在一起,像在鼻腔里磨。

门口那桶水一直没动。

桶盖拧得很紧,桶壁上还贴着一张白纸,纸角被汗浸软,贴在塑料上像一块湿皮。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很工整,像办公室里贴的通知:

“罗砚:愿意谈规则。”

“愿意保你车。”

“愿意把求助的人拦在外面。”

最后一行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号码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老刘看着那张纸,嗓子里发紧:“他还挺像回事。”

陈锋把纸撕下来。

纸被汗黏住,撕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像撕开一块创可贴。他把纸揉成一团,揉得很慢,纸浆的甜腥味在手指间散出来。

“像回事的人,最会让你欠他。”陈锋说。

他把纸团丢进一个空油桶里,油桶底还有一点旧油味,油味发酸,像发馊的豆子。

“那桶水呢?”老刘问。

“收。”陈锋说。

他用长杆把水桶勾进门缝里。

桶壁擦过卷帘门边缘,“吱”地一声,像牙齿磨铁。桶进来后,他没立刻拧盖,先用刀尖在桶底敲了敲,听那声音是不是实心。

“咚。”

声音闷,水在里面晃了一下,“哗啦”回了一声,像一条小河。

陈锋这才把桶挪到车尾,离冷机远一点。

老刘咬着唇:“他送水,是想让你开口。”

“我会开。”陈锋说。

老刘愣了一下。

陈锋从车里拿出一本旧记事本,纸张泛黄,摸上去干硬。他撕下一页,用记号笔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像在磨砂纸。

他写得很快,写完把纸拍在卷帘门内侧,用胶带一条条贴死。

纸上只有几句话。

“谈可以。”

“窗口谈。”

“一人来。”

“带对价。”

“对价:水/油/冷媒/零件/情报/守夜。”

“没有对价,门不开。”

老刘读完,舌头在牙齿上刮了一下,像尝到盐:“他会来吗?”

陈锋把记号笔盖上,盖子“啪”一声脆响:“他不来,他的人会来。”

下午的光斜进仓库门缝时,外头的脚步声又来了。

脚步踩在柏油上,柏油发软,脚底每一下都像从胶里拔出来,“啵、啵”。

敲门声依旧很轻。

“嗒、嗒。”

老刘贴着门板听,耳廓被烫得发红。

陈锋把车窗降下一指宽,窗缝里挤进来的热气带着汗臭,也带着那股淡淡的香皂味。

“陈师傅。”外头那个干净的声音说,“我一个人。带了对价。”

陈锋没让他继续说。

“对价是什么?”

“两桶水。”那人说,“还有——守夜的人。”

守夜。

老刘的指节扣住门板,扣得发白。

陈锋的目光落在那张规则纸上。

他把窗缝开大一点,刚好能把声音放出去,手伸不进来。

“守夜的人进来。”陈锋说,“你退到十步外。”

外头沉默了两秒。

沉默里有热风的嘶声,也有远处人群的窃窃。

然后脚步退开。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被推到门口。

那人影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旧钢筋,汗在他脖子后面结成一条白盐线。他穿一件浅色T恤,衣领处没有汗渍,像刚换过。

他手里没有桶,没有包,只拎着一双手套。

手套是皮的,皮面磨得发亮,闻着有一点皮革油的味。

“韩骁。”他报名字,声音短,像咬断一截线。

陈锋听见“韩骁”两个字,眉梢动了一下。

“你守夜,怎么守?”陈锋问。

韩骁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鞋底。

鞋底边缘磨得很平,像走路习惯不拖地。

“我不睡。”他说,“我听。听到脚步、金属、咳嗽,就回你一个信号。”

“信号怎么回?”

韩骁把手套扣在掌心,“啪”地拍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拍在空桶底。

陈锋看着他。

这人站在太阳底下,眼睛没眯,嘴唇也没发白。

能耐热,或者习惯硬扛。

“对价。”陈锋说。

韩骁没看门缝,视线落在地上那条白粉线外:“一桶水。外加你给我一个地方,靠墙坐着就行。你不信我,绳子绑我也行。”

老刘咬着牙:“他这话听着像……熟手。”

陈锋把长杆伸出去,把门口那两桶水一点点勾进来。

桶进门时,外头那股香皂味更近了。

干净的那人还站在十步外,没动。

“罗砚呢?”陈锋问。

“罗哥不来。”那人说,“他说你这种人,只信账本,不信嘴。”

“他倒懂我。”陈锋说。

他把一张纸从门缝递出去。

纸上是几行字:守夜职责、信号方式、不得靠近车门、不得接触冷库、违者当场解除。

没有签名栏,只有一个空格。

“签。”陈锋说。

外头的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在口腔里滚了一下,不肯出来:“你连守夜也要签。”

“不签不守。”陈锋说。

那人没再废话。他退后两步,从兜里掏出一支笔,笔杆很新,笔尖划过纸面“刷刷”两下,写下名字。

陈锋把纸收回来。

纸角被热风吹得发烫。

他把纸压进账册里,像压进一枚钉子。

傍晚时,仓库外的声浪又起来。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陈师傅”。声音混着热,听起来像一锅粥。

韩骁靠墙坐着,背后的墙烫得他衣服发皱。他手套戴在手上,手指不停轻轻揉搓,皮革摩擦出细小的“吱吱”。

“他们要围一晚。”老刘说。

陈锋把车钥匙扣在指头上,金属扣硌着指骨:“围得越久,越好。”

“好?”老刘瞪着他。

陈锋没有解释。

他把喇叭电池重新接好,把录好的冷机嗡鸣又调了一遍。

夜色落下时,仓库外终于安静一点。

安静里,韩骁忽然抬起头。

他侧耳听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一个字。

然后他抬手,用手套轻轻拍了拍门板。

“啪。”

一声。

陈锋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点。

“有人靠近。”韩骁说。

“不是来谈。”

“是来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