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火打算趁露水未干,循着狐毛指的方向,去王善仁家的墙外转一圈,前脚刚迈到天井就收住了。
镇恶钟下,一只黄皮子直挺挺地躺着,脖梗子被齐齐斩断,黑血凝成的冰碴子把钟沿染成了暗红色。
昨夜还油亮的毛,此刻却像被霜打过的。
“有人嫌它露了马脚,先一步送它归西。”胡大火起身,抬脚把狐尸翻了个面。
狐腹上赫然露出一块焦黑的烙印,正是警察所旧号“安民”二字。茅草,黯淡无光。
狐眼的绿光散了,只剩一层灰白,直勾勾望着钟上的“镇恶”二字,仿佛死也不服。
听见胡大火的招呼,赵万跑过来,愣住:“哥,我昨晚没打着它呀!”
胡大火嘘一声,蹲下,两指捏起狐尸脖颈的断口,发现切口平整,类似被一把快刀斩过的样子。
死狐周边连半点脚印都没有,雪面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紧。
胡大火扫视四周,墙头、屋脊、烟囱,一切如常,只有北风卷着纸钱似的雪片,在钟架下打着旋儿。
我明白你的把戏了,你这是给我个提个醒是吧?
胡大火冷笑一声,掏出那几根朱砂狐毛对比断口,毛色一致,朱砂被血一冲,晕成诡异的紫黑。
周五凑过来:“头儿,黄大仙这是被灭口了?”
胡大火的心里有数了,镇上除了自己,只有一白。
周五似乎瞧出了什么,嘴巴凑近胡大火的耳朵:“老许有点儿发虚……”
胡大火摇摇手,不让周五说了。
好几次,胡大火查夜班的时候看见许守贞就着火盆个人还留着前朝的火印——许守贞。
许守贞此刻正端着扫帚站在廊下,脸色比雪还烤鞋垫和袜子,倒是不臭,只是满屋飘着狐骚味儿。
娘的,难道许守贞会差使皮狐子?
胡大火把盒子炮插回腰间,抬脚踩住狐狸头,啐一口唾沫:“你亲自来!怕你,不叫胡大火!”
胡大火根本就不把凶职一说放在心上不说,还在警察所混得风生水起,实在是让王善仁感觉没了主张。
没了主张的还有胡菊花,她本想让弟弟娶了梅莺,也好把心收回来。谁知梅莺不但死了,还让弟弟因为破案有功,受了警察署的嘉奖和范能装亲手给他佩戴的大红花。
虽说胡大火不知道姐姐和姐夫的心思,但也多少看出了一点门道,每日里马靴、警服加身,盒子炮挂在腰带上,强调自己的身份。
说起来,王善仁也不吃亏——胡大火经常把别人送给他的“好处”带回家,直接放进他的“储物柜”。
弟弟不但一直安然无恙,还混成个人物,胡菊花开始不信凶职一说,时不时地埋怨王善仁的前世是只老鼠,自己窝囊,还连累小舅子跟着受窝囊。
王善仁心中憋屈,想辩解又怕挨老婆的巴掌,索性不再惦记这事儿。
胡所长办案也确实有一套自己的把戏……他把街头卖糖葫芦的、澡堂搓背的、妓院拉弦子的全发展成了“线民”,一根烟、两个铜板就能换一条消息。谁家老婆昨夜哭了、哪座客栈半夜开门,他比当事人先知道。胡所长混江湖出身,最懂“穷急、贪急、怕急”三种心跳。问案先聊家常,把对方逼到最在乎的那个疙瘩,再轻轻一提。对方一乱,破绽自现。
用胡大火自己的话说就是:“破案跟耍钱一样,先看人,再看牌。”
为了提高“业务素质”,胡大火除了经常去茶馆听说书的讲《狄公案》《施公案》,还买来不少关于破案的书,没日没夜地研究。不认识的字就用“嗯嗯”代替,倒也通畅。
为了“镇恶”,胡大火写了一首诗,让许守贞抄下来,贴在照壁上的《警察守则》旁:
天上星,亮晶晶,
最亮不过镇恶钟,
妖魔鬼怪看见钟,
吭哧瘪肚立马怂,
要问是谁管着钟,
还有谁?老百姓!
镇恶钟,嗡嗡嗡,
哪个鳖蛋敢毛楞!
那些日子,白山警察所辖区里的大案几乎没有,小案倒是时常发生……
比如镇郊一个财主家的驴被人偷走了,胡大火把城里城外所有的驴都牵到警察所“排队认亲”,把偷驴贼吓出来自首。
警察所门前原先那幅“知恶莫做,为善最乐”标语,被胡大火换成了“一副良心,抵得上十具手铐”十一个隶书大字。
此时,虽然已经进入了九月,但牡丹江一带的气温没有降下来,天气异常炎热。
牡丹江水凉,赵万火力旺,经常借巡逻的机会去江边洗澡,顺便捞几条鱼带回来,让伙房大师傅炖炖,晚上做下酒菜。
这天,赵万正在江边摸鱼,许守贞跑来告诉他,住在白山镇南小河边的侯德发被一头黑瞎子吃了。
赵万一听,吓得不轻,赶紧往回赶。
路上,许守贞给赵万讲了一个故事……
离白山镇三十里的山脚下有个叫“枯树屯”的村子,村里有个叫万三的猎户仗着自己身手好,经常独自进山打猎。那天,万三带着三个侄子进山,在老林子里遇上了一头黑瞎子。万三抬枪就打,可是子弹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开了一样,黑瞎子毫发无伤,反而猛地扑了过来。三个侄子不见了,万三躲进了一个树洞。晚上,树洞外传来低沉的喘息声。万三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只黑瞎子像人一样走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截血淋淋的人腿。更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看见了他。
第二天,村里人进山搜寻,找到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万三失踪了。
有人说他被黑瞎子拖进了深山,也有人说他疯了,成了“熊人”,在老林子游荡,专门引诱猎人……
赵万什么都不怕,就怕黑瞎子和狐狸精什么的,不敢往下听了。
他知道,老人们常说,黑瞎子通灵,你敬它三分,它饶你一命,你敢惹弄它,它就让你有去无回。
胡大火在侯德发家查看现场,地上有一滩血,旁边有几个熊爪印,一个血肉模糊的女人躺在炕上。
赵万跑进来,瞅一眼地上的熊爪印,再瞅一眼女人的脖子,摇头:“不对,这伤口看着不像是黑瞎子咬的,倒像是狼牙豁的。”
周五一旁接口道:“当年我三叔进山采榛子,正走着,肩膀两边……”
赵万打断周五:“狼的绝招就是这个!两只爪子搭人肩上,人只要回头,狼牙直接‘拿’脖子,狼头一扯,脖子先开了口子。”
周五说声“没错”,刚要说什么,胡大火朝门口努努嘴,指着周五:“五子,还有一具尸体,你带人在周围找找。我能肯定,瘪犊子跟咱耍心眼儿,那具尸体没走远。”
周五冲站在门口的几名警察招招手,众人离去。
胡大火和赵万顺着熊爪子印往外走,爪子印在门槛边消失了。
赵万搔一把后脑勺:“哥,你觉着杀人的是黑瞎子还是狼呢?”
胡大火的一句“是人”刚说出口,周五来报,侯德发的尸体在后院枯井里被发现,身上没有啃咬痕迹,是被利器砍断了脖子,跟吴桂莲的死法一样。
胡大火立即传讯嫌疑人,了解到,侯德发和弟弟侯德达自小父母双亡,成年后,两人不大来往。
昨晚,侯德发打上几壶烧刀子酒,约三五个玩伴来家里喝酒。
侯德发的老婆吴桂莲闲着没事儿,就在屋里睡下了。
院儿里喝得正欢,屋里的吴桂莲突然听到床下传出一声响动,直接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了外面。
正在喝酒的几个人听吴桂莲说屋里好像不对劲,都笑了,这不“玩儿呢”嘛,他们在外面喝酒,屋里怎么会有别人溜进去呢?
笑归笑,大家还是去屋里查看,结果什么也没看见。
吴桂莲感觉不好意思,让大家喝酒,自己接着睡觉。
喝到半夜,侯德发撑不住了,让这些人接着喝,自己要回屋睡一会儿。
这帮人也不客气,一直喝到天将放亮,才各自回家。
这些人的杀人嫌疑被胡大火一一排除。
如此说来,案子就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发生的。那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在家里睡觉,想要找到破案线索,难如登天。
就在胡大火犯难的时候,有人报称自己半夜耍钱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见过侯德达。
传唤侯德达,侯德达供称,今天清晨,他去哥哥家,发现大门虚掩,进院喊哥嫂,没人应答。撞开门,发现哥哥不见了,嫂子死在炕上,地上有几个熊爪子印,全是血。
说这些话的时候,侯德达脸色发白,被胡大火瞧出了端倪。
人不是熊咬的,是人杀的……胡大火深知,杀人必定有动机,可侯德达是侯德发的弟弟,他为什么要杀了哥嫂呢?
就在胡大火想要带走侯德达,对他进行审问时,侯德达来了一句:“我哥嫂身上背着命案。”
胡大火大吃一惊,不动声色地询问详情。
侯德达说,前天傍晚他来哥哥家,发现哥哥家里来朋友了,一个他认识,是村东头的哑巴,还有一个陌生人。
一问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个过路的,走路走得又累又饿,想在这里吃点东西,休息一宿。
侯德达也没在意,自从哥哥娶了嫂子后,他很少在哥哥这里吃饭,不想看嫂子的脸色,所以他直接就回家了。
半夜,侯德发突然来找侯德达,让他跟自己去家里。
到了哥哥家,他才发现哥哥和哑巴杀了那个过路的。
侯德达吓坏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吴桂莲指了指床上,侯德达看到一包金银首饰……他们是看这个人背着财,所以动了杀心。
侯德达的话,让胡大火感觉这案子似乎有了线索——哑巴敢动手杀别人,也有可能杀侯德发夫妇,也许是分赃不均。
就在胡大火准备传讯哑巴时,得知就在刚才,哑巴上吊死了。
胡大火感觉这案子开始越来越大,后面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搜查哑巴家,赵万在炕洞里发现了一个包袱,里面是金银首饰,还有一把刀和带血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