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地儿邪性

刀、金银首饰亮在侯德达的眼前。

胡大火冲侯德达一笑:“这磕儿,咱可得好好唠唠。”

侯德达的脸上冷汗淋淋。

胡大火把盒子炮抽出来,把玩着:“哑巴踢倒的凳子跟他的脚差了五指,根本钻不进绳套。说实话吧,跟公道装犊子,不好使。”

侯德达全身颤抖,两只裤管里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尿。

胡大火又拿出那件血衣,眯着眼睛瞅侯德达。

侯德达指指血衣:“这谁的?这衣裳,我穿不起……”

胡大火啧啧两声:“黑瞎子爪子你买得起吧?”

侯德达瞪大眼睛:“那些血爪子是哑巴弄的!外面说,我哥哥是让黑瞎子吃了的,也是哑巴说的。”

赵万猛抽侯德达的嘴巴:“哑巴说话?扯鸟蛋!”

“他不会说话,黑瞎子会……”

“闭嘴!”胡大火猛地抽出盒子炮,“再在我跟前‘呜呜喳喳’,老子开你瓢!”

侯德达跪在地上,哭着交代了实情:哥嫂和哑巴都是被他所杀。那天,他去哥哥家,发现哥哥家来了一个过路的,哑巴也在。这个过路人背着一个大包袱,一动就叮当作响。他们断定里面是装着财物。侯德发和吴桂莲看得眼热,侯德达更是急不可耐。三人一拍即合,杀人抢财!合力杀了过路的,兄弟二人伙同哑巴把过路人埋了,回来分赃。按照吴桂莲的意思,他们两口子是两个人,所以这些财物要分成四份,每人一份,或者是两份,他们两口子一份,侯德达和哑巴共同一份。侯德达不愿意,吴桂莲就把财物塞到了床下。

侯德达回到家里,越想越气,顿时对哥嫂动了杀心……

杀人后,侯德达从财物里拿出一些,直奔村东哑巴家,把他打晕,然后吊在房梁上,在脚下放了踢倒的凳子,做出自杀假象。

黑瞎子爪印,确实是哑巴弄的。弄完后,哑巴回家,把那只熊爪子烤着吃了。

这起蹊跷杀人案的告破,使“胡神探”名声大噪,“凶职”一说不但胡大火忘了,镇民们也不再提起。

但王善仁和胡菊花忘不了,尤其是胡菊花,每当她看到弟弟睡觉,总感觉有一把刀在他的头上方晃悠。

说实在的,前一阵子胡菊花打消了对“凶职”一说的怀疑,那是给自己吃定心丸。她总觉得无风不起浪,从安民队长到警察所长,那些人都不是白死的。

一天吃晚饭时,胡菊花说起那天胡大火吃饺子,吃出刀片一事,提醒胡大火当心一点儿。

胡大火一笑:“我当心啥呀,该当心的是那些作恶的人,也包括在老林子里头作恶的那头黑瞎子。”

万三的三个侄子被黑瞎子吃了那事儿,王善仁和胡菊花知道,一听胡大火这话,都蔫了。

这事儿,胡大火做过调查,结论是万三在老林子里自杀了,因为三个侄子死了,他没脸见自己的兄弟。

可气的是万三的尸体被找到时,身上的肉还在,内脏被掏空了,不用说也是黑瞎子干的。

昨天,胡大火踩着没膝深的雪,把二十多号警察吆喝到老林子边:“都把招子放亮点!黑瞎子祸祸人不假,可也金贵,别伤着它,逮了,送大帅府领赏。”

周五嘟囔:“赏钱好拿,熊瞎子不好惹。昨儿它刚把朱老三家的半扇猪肉叼走了,连骨头都没吐。”

许守贞缩在队伍后,拎着灯笼直打晃。

胡大火拿枪托杵一下许守贞:“哆嗦个啥?又不是让你单挑黑瞎子。老林子黑,给弟兄们照个道儿!”

许守贞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夜梦不祥,今儿忌出行……”

赵万一脚踹了许守贞一个趔趄:“再逼逼扯扯,让黑瞎子啃了你的血葫芦!”

老林子里,雪压得松枝嘎吱嘎吱往下弯,日头被树梢切成碎片,碎镜子似的一晃一晃。

众人踩着倒木,往老林子深处巡查,忽听一声野兽的闷吼在林子里响起。

赵万两腿一软:“娘哎,真来啦!”

胡大火把盒子炮举起来:“围圈!”

前头探路的周五忽然尖叫:“血!”

雪窝里一滩殷红,拖出十几步远,尽头是半个狗尸,肠子冻成一串冰葫芦。

胡大火蹲下,嗅一嗅,起身:“人血混着狗血,黑瞎子昨晚在这儿开席了。”

许守贞嘴唇哆嗦:“老辈人讲,黑瞎子成精,能请狐仙护驾。咱,咱回吧……”

忽然想起那天在警察所天井里许守贞见了那只死狐狸的紧张相,胡大火的心一沉,这家伙啥意思?

许守贞烤袜子、烤鞋垫,为什么会烤出狐臭味来呢?

尽管后来赵万跟胡大火说,许守贞的鞋垫和袜子是狐狸皮做的,打消了对许守贞操纵黄皮子的怀疑,但他的内心依然对许守贞有些犯嘀咕。

许守贞咽一口唾沫,还想说什么,胡大火冲天开了一枪:“今儿逮不着这个瘪犊子,都饿着!”

雪越来越深,日头被乌云吞没,林子暗成了锅底。

许守贞的脚腕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冰凉湿滑,低头一看,一双绿莹莹的三角眼正贴着他的棉裤。

许守贞一跳,灯笼扔出去,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火球。

火光照出一只火红的狐狸,冲着许守贞龇牙。

许守贞浑身一颤,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雪地里。

胡大火回头时,狐狸已经不见了,尾巴带起来的雪沫子扬了胡大火一脸。

一些关于黄皮子的恐怖传说涌上胡大火的心头。

虽说是胡大火不信邪,但此刻心中也有些忐忑。

回镇子的路上,许守贞吸溜着舌头对胡大火说:“刚才那是狐仙显灵。它说,黑瞎子是它座前的黑先锋,谁动黑先锋,它拿谁填山眼。”

周五插嘴道:“你吓魔怔了吧?一个畜生,还座前先锋,它咋不封你个军师?”

许守贞横一眼周五:“那个狐狸的脖子下有一撮白毛,像戴着锁片,它冲我作揖,嘴里吐人话,‘再踏雪线,拿魂祭山’!”

赵万哆嗦一下:“哥,我听说老林子里有黄大仙庙,早先淘金客进去砍树,回来全烂舌头,嘴里塞狐毛……”

胡大火骂了句娘,心里咯噔一下,当年跟着师父跑江湖,师父也说过,关东有三邪,狐黄柳,狐排第一,惹了它,祖坟都得冒黑水。

夜里,胡大火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看见那只狐狸冲他咧嘴,笑完把脸一撕,露出一张惨白的人脸,没有眼珠子。

老猎人常说,月黑头,黄皮子叼魂走。

许守贞曾经说,去年,猎户老葛头雪夜回家,看见路旁枯树上蹲着个黄衣小老头,个头不足三尺,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脸冲他咧嘴,满口黑牙:“老葛,借你帽子暖暖头。”老葛头心里嘀咕,难道是黄皮子“讨口封”?不敢不应,只得把狗皮帽子递了过去。小老头戴上帽子,瞬间没了,只剩一串脚印直通乱坟岗。第二天,老葛头高烧,说胡话,嘴里全是“还我帽子”。家人寻到乱坟岗,看见老葛头的狗皮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一座无名碑上,帽檐下压着一撮黄毛,像是从活物身上拔下来的。揭起帽子,碑缝里渗出黑血,滴滴答答,三日不绝。

老葛头当夜就咽了气,脸上盖着一层黄毛,扒都扒不下来。

镇上从此传下话来,黄皮子开口,阳寿折半,要是跟你要帽子,直接勾魂到阴曹。

这事儿,胡大火断然不信,可是内心深处总感觉有个空洞。

人作妖,畜生跟着凑什么热闹?老子“削”你!

第二天一早,胡大火把王善仁堵在被窝里:“姐夫,你帮我招呼十个精壮猎户,我要带他们端了狐仙窝!”

王善仁抱着暖脚壶缩脖子:“狐仙比黑瞎子邪性。上月县公署的信差王二打了只狐狸,回城当天就被马拖死了,肠子拖出二里地……你要出点儿差池,你姐不得把我撕成帘子?”

胡菊花拎着烧火棍进来,指着胡大火:“你要敢再进老林子,我先打断你腿!命只有一条,狐仙千万条!”

胡大火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寒风里一明一暗,像狐狸眨动的眼。

半晌,胡大火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冲地上啐一口唾沫:“行,先让畜生们多活两天!等老子想到万全招儿,再收拾它们!”

就在胡大火转身回屋的当口,一阵小旋风卷着雪沫子呼啦啦刮过院心。

小旋风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像孩童,又像老妪。

胡大火回头——雪地上,两行细溜溜的爪印,从院门口直通他的窗根。

爪印尽头,落着一根火红的狐狸毛,在雪里红得刺眼。

地儿果然邪性!

郁闷中,胡大火突然想起自己要派赵万去土匪窝当卧底这事儿,直奔警察所赵万的住处。

两块大洋的“定金”拍在赵万的手上,赵万换上土匪装束,准备去驻扎在鸡笼山里的那个土匪窝,被匆匆赶来的许守贞叫停。

许守贞交给胡大火一封鸡毛信:“就在刚才,我看见门缝里塞着这封信。”

胡大火把信打开,信纸上只有十七个字:“胡大火,别耍花招,一天后拿你的人头祭天。”

我的计谋这么快就被张麻子识破了?

回想起最近几次,自己凡是与那帮土匪打交道,土匪都能有所对应,胡大火怀疑警察所里藏着个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