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火打个激灵,抓起床头柜上的盒子炮,一步蹿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门大开,赵万推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直奔堂屋。
胡大火恍惚明白了什么,一笑,走到王善仁和胡菊花的卧室门口:“姐,姐夫,你俩安心睡觉,我跟赵万有点事儿唠。”
王善仁和李香香似乎吓傻了,卧室里没有一点动静。
胡大火推门出去,指指那个被绑着的人,压低声音问赵万:“咋回事儿?”
赵万猛扇那个人的后脖颈一巴掌:“来,自己说!”
这个人,胡大火认识,是虎哨子李顺当。
李顺当跪下,仰脸望着胡大火:“火爷,是这么回子事儿……今天下午,有个人给我两个大头钱,我饿极了,想买俩烧饼吃,就答应帮他办事儿。”
接下来,胡大火了解了事情原委。
李顺当拿了那个人的钱,那个人交给他一副骷髅,又给他一副高跷和一身戏服,让他夜里去吓唬胡大火。打听到胡大火在警所值班,李顺当穿上戏服,戴上白纱帽,去了警察所,发现胡大火在跟赵万喝酒。李顺当不怕胡大火,就怕赵万,赵万打起人来比十八层地狱里的牛头马面还狠。李顺当溜了,可是想想自己拿了人家的钱,没办事儿不妥,就去了王善仁家。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李顺当咽一口唾沫,话说得理直气壮,“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儿!我就干脆吓唬吓唬王镇长得了。”
“你还会踩高跷?”胡大火用一根手指挑起李顺当的下巴,柔声问。
“不会,那人教我,”李顺当磕磕巴巴地说,“也没练好,这不,出门‘卡倒’了。后来我把高跷扔了,然后回家睡觉,这时候看见个黄皮子……”
“不许扒瞎!”胡大火勾过李顺当的脖子,“说,黄皮子在哪儿?”
“黄皮子,黄皮子……”李顺当用力眨巴眼,“好像在屋顶上……是,不是?没整明白,好像是?”
“好,黄皮子这事儿咱先撂在一边,”胡大火反手拍拍李顺当的脸,“来,告诉我,那个雇你吓唬我的人是谁?说了,我给你三个大头钱。”
“谁,谁?哎呀,是谁呢?一个鼻子俩眼……不是,不是,他戴着一个大口罩,光露着俩眼……”
“多高?什么口音?”
李顺当瞅瞅胡大火,又瞅瞅赵万,噘嘴指着王善仁的房间:“你俩高,那人矮,跟王镇长差不多。口音嘛,跟你俩差不多,东北话,有点山东味儿。”
赵万用胳膊肘拐拐胡大火:“周五?”
胡大火摇头:“周五八岁来关东,说话早就没了山东味儿。李顺当,我问你,骷髅和戏服哪去了?”
李顺当翻着白眼想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啊,半道儿我‘卡倒’了,‘卡’得晕晕乎乎,赶等醒过来,戏服、纱帽、高跷啥的都不见了。”
“这是个机灵鬼!”胡大火捏着下巴笑了。
“嗯嗯,他比我可机灵多了……”李顺当跟着笑。
“哥们儿,”胡大火捏着李顺当的腮帮子,一扯,“机灵这个词儿呀,跟你不挨着。”
“我把实话都跟你说了,这算机灵不?”李顺当板起脸,“不守信用的,是王八,你答应要给我三个大头钱的。”
胡大火犹豫片刻,从裤兜里摸出铜板,丢进李顺当的脖领:“你帮我盯着点儿那个雇你吓唬我的人,要是再见着他,你把他稳住了,立马告诉我。”
李顺当哎哎两声,冲胡大火翻白眼:“我傻,稳不住他。”
赵万抬腿要踹李顺当,看见堂屋门开了,胡菊花站在门口,担心地望着胡大火。
胡大火看一眼胡菊花,嘱咐赵万不要为难李顺当,放走他,叮嘱道:“这事儿暂时告一段落,别声张,我感觉操控这事儿的那个瘪犊子就在咱们身边。”
赵万嗯一声,忽然问:“是不是周五?”
赵万这么问,自有他的道理……
昨天,赵万和周五在所里值夜班。
半夜,正在打瞌睡的赵万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哼唧声,出门一看,周五蹲在一个雪堆后,两手抠进雪堆,嘴里发出狐狸被勒住脖子那样的声音。
赵万不信周五是个狐狸精,端枪过去,只听嗷的一声,周五的狐狸叫变成了一声畅快的叹息。
一问,敢情是周五这几天吃柿饼子吃多了,便秘。
虽然周五的解释合情合理,但那声狐狸叫也太真了,赵万还是感觉不对劲。
听赵万怀疑周五,胡大火笑了:“他要是那个瘪犊子,我还真得高看他一眼……别瞎寻思了,这几天咱什么事儿别管,好好办案子,要对得起咱身上穿的这身皮。”
赵万点点头,拎起李顺当,倒拖着走出大门。
胡大火深吸一口气,走到胡菊花跟前:“姐,没事儿。赵万抓了个小偷……”
“刚才我都听见了,”胡菊花嗔怪地瞪一眼胡大火,眼泪下来了,“大火,姐啥都不说了,就一句,凶职……”
“落不到我头上!”胡大火咧嘴一笑,“你弟弟我呀,不信邪,放心好了。”
自从“捉鬼”抓了李顺当,赵万就感觉自己的眼神不怎么好使了。
有一次许守贞盯着赵万的眼睛说,赵警官,你这俩眼让我想到了黑瞎子,咋傻不愣登跟瞎了一样呢?
许守贞这人蔫头蔫脑的,头一回说这么“刺挠人”的话,赵万心里不爽,可也说不出啥来。
许守贞的蔫,全所伙计都知道。他有个外号叫“死羊眼”,只是大家都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这么叫。
胡大火不知道许守贞的外号,称呼他老许,其实他比胡大火才大俩月。
打从胡大火破了“鬼杀人案”,白山镇的百姓就把他当活神仙供着,赵万也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巡夜的时候,步子迈得比从前大了半尺。
那晚,赵万巡到警察所后墙根,瞧见有个人蹲在墙头,冲着所里亮灯的窗户直勾勾地瞅。
赵万揉揉眼睛,拉开枪栓:“你瞅啥?”
本以为那人会回一句“瞅你咋的”,赵万也好顺着这茬儿抓他进来揍一顿解解痒,可是那人没有反应。
赵万举枪瞄准那人:“再瞅,老子把你当小偷毙了!”
那人脑袋一歪,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
不是人,是只狐狸!
月光下,这只狐狸两个眼珠子绿油油的像两盏小灯笼。
赵万忽然想起许守贞曾念叨的“白家老宅窜出个黄皮子,站直了比板凳高,别是深山里成了精的”这话,不敢怠慢,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震得墙头上的雪沫子扑簌簌往下掉,白茫茫一片。
赵万冲过去,墙头空空,积雪上面连个狐狸爪印都没有,只有一股子腥臊味,熏得他直打喷嚏。
“邪门儿……”赵万摸摸后脑勺,掉头就往回跑。
胡大火正盘腿就着煤油灯擦他的那把盒子炮,见赵万脸色煞白,皱起眉头:“咋,是不是张麻子下山抢粮了?”
“不是胡子,”赵万咽口唾沫,“是黄皮子!墙头上蹲着,往咱所里瞅……”
胡大火出门,绕着院墙转了两圈,除了赵万的那枚弹壳,雪面平得能照人脸。
“会不会是个深山老林里修炼的黄大仙儿?”
“这个你也信?”胡大火蹲下,用手指捻捻雪,凑到鼻尖一闻,一股狐臊味儿辣得他直眯眼。
“老家那边的老人都说,黄大仙记仇,谁冲它开枪,它半夜爬窗缝吸人魂儿。”
“倒也是……”胡大火忽然感觉有点发毛,“今晚你别睡了。要是看见它再露头,给我敲钟,老子倒要看看它是犊玩意儿。”
夜半,雪停了,月亮像个被谁啃了一口的烧饼,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冻得直打哆嗦的赵万刚把棉袄裹紧,就听见当啷一声轻响,仿佛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镇恶钟。
赵万抬头,钟架子底下,那只黄皮子又来了!
这回它离得更近,几乎贴着赵万的棉鞋尖儿,尾巴盘在身前,只露出一双绿眼幽幽地盯着他。
赵万摸枪,黄皮子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合十,嘴角一咧,竟然笑了。
脑子一懔,赵万扣动枪机,眼前腾起一团腥风,雪沫迷了他的眼睛。
赵万揉揉两眼,眼前啥也没有,只有几根狐毛被风吹得打转。
所里的灯齐刷刷地亮了,胡大火光着脚跑出来,手里提着盒子炮,后头跟着周五、许守贞和几个警察,一个个睡眼惺忪又有点激动。
“没了?”胡大火瞅着那几根狐狸毛,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赵万嘴唇哆嗦:“哥,它冲我笑,像人那样……”
“狐狸放臊(放屁),你闻了,犯迷糊。”胡大火摇摇手,弯腰捡起狐毛,对着月光捻了捻,毛根上沾着一点暗红。
不对呀,一股寒意从胡大火的脚底涌上脑门,真有“妖孽”?
周五凑过来:“后山有座黄仙洞,谁家丢了牲口,去洞里摆三炷香,第二天就能找着。可要是有人冲着黄大仙开枪……”
胡大火瞪一眼周五,把那几根毛揣进兜里:“万儿,你看准成了?那个狐狸……”
许守贞忽然插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要是它不是深山来的,是有人养的呢?”
一句话,让胡大火想起那天他在白家废墟里捡到的那枚铜铃铛,铃舌上刻着个狐仙,当时他没在意,此刻感到后背发凉。
奶奶的,关东这地儿果然跟山东不一样呢,还真有邪物……
雪地上,几根狐毛无风自起,飘到半空,打个旋儿,直直地指向王善仁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