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眨眼的工夫,路口这点剐蹭的事儿,立马就引过来一圈看热闹的,有踮脚瞅的,有举着手机录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比路上过往车辆的引擎声都要大。高千伊慌里慌张推开车门,脸都白了,对着跟前那个光头壮汉一个劲地赔不是。
肌肉男脖子上还挂着条晃眼的金链子,胳膊上的肉鼓得老高,摘下墨镜一瞪眼,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扯着粗犷的嗓子吼道:“你怎么开的车?长眼睛了吗?”
“对不住对不住,刚才分神了,真不是故意的。”高千伊攥着手机,手都有点抖,刚要拨交警电话,壮汉一把就把她的手扒拉开,一脸的不耐烦:“报警啊?我赶时间去谈一笔大生意,耽误了事情你赔得起?私了吧!”
高千伊松了口气,想着就是车尾蹭了点漆,私了也省事,就小声问:“那您说,赔多少合适?”
壮汉斜着眼扫了扫自己的车,又瞅了瞅高千伊穿的衣服,撇撇嘴,张嘴就来:“一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这车刚喷的漆,又得重新去修理厂,耽误我时间的损失都得算上!”
这话一出来,高千伊当场就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说不出话。围观的人也炸了锅,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黑了吧”,有人劝她别答应,还有人拿着手机录得更起劲儿了,可就是没人敢上前说句公道话。
彭根生就站在人群边儿上,双手揣在夹克兜里,冷眼看着。他穿得普普通通,一件旧夹克,一条牛仔裤,看着没啥特别的,就是眼神亮,从高千伊下车到肌肉男狮子大开口,他全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会儿见高千伊被唬得六神无主,他往前挤了两步,站了出来。
“一万?”彭根生声音不高,却挺清楚,压过了周围的吵吵声,“大哥,你这车就后杠蹭了点皮,连底漆都没掉,找个修理厂补补,三百块都用不了,你这价要得也太离谱了。”
肌肉男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管闲事儿的,转头就瞪着身着工装的彭根生,攥着拳头晃了晃:“哪儿来的玩意儿?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赶紧滚,不然揍你!”
“我就是路过的,看不惯你欺负人。”彭根生往前又站了站,盯着壮汉,一点不怵,“要么现在报交警,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要么给你五百块,这事拉倒。你要是觉得亏,我们就耗着,把路堵着,最后还是得警察过来处理”
说着,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刚才录的视频,正好是肌肉男推高千伊,并张嘴要一万的画面。他不慌不忙地说:“我这视频都录着呢,你着急走却不肯报交警,还漫天要价,真闹到交警那儿,指不定还得说你讹人,到时候……”
肌肉男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刚才的凶劲儿也立马泄了一半,盯着彭根生的手机,又看了看周围举着手机的人,心里犯了嘀咕。他本来就是看高千伊是个小姑娘,好欺负才故意讹钱,没想到碰上个硬茬,手里还录了证据。
彭根生见状,语气一点儿没软,但话也留了余地:“五百块,够你补漆还能剩点,拿着赶紧走,别在这儿挡着路,影响交通。”说着就让高千伊回车上数出五百块递了过去。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肌肉男咬了咬牙,看着彭根生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又瞅了瞅高千伊松了口气的脸,知道今天讹不成了,一把抢过钱,又狠狠瞪了彭根生一眼,骂了句“别让我再撞见你”,就钻进车里,轰着油门跑了。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高千伊这才缓过神。彭根生看着她的囧样,忍不住笑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故作释然道:“这种人,外强中干,就是样子唬人。”
彭根生也没揭穿她内心的惶恐,又一言不发,自顾自地离开了。高千伊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冷的人,撇了撇嘴,回到了车上。
二十来分钟,彭根生终于到了文庙,大早上的,也走了一身汗。高千伊此时早就到了,正用仪器扫来扫去。陈五一就在不远处盯着她,知道彭根生到来,这才收回目光,啧啧道:“比狗皮膏药还要黏人,将来说要是娶了这个女人,那可就遭老罪了。”
彭根生只是笑了笑,把帆布包往石板上一放,没接陈五一的茬,只斜眼扫了下不远处蹲在梁架下捣鼓激光测距仪的高千伊,弯腰抽出那根磨得发亮的老榆木丈杆。杆身刻痕深凹,握在手里沉得压手,也是爷爷送给他的宝贝。
陈五一靠在廊柱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缝着眼,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摆明了要瞧这场热闹。
彭根生走到正殿明间梁架下,抬手将丈杆稳稳抵在梁底与柱顶的咬合处,顺着刻度慢慢滑,目光就像黏在木杆与梁木的贴合缝里。陈五一见状,故意扯着嗓子嚷道:“根生,你这老杆儿可别掉链子啊,人家高工手里的那些高科技玩意儿,可是能精确到头发丝儿的。”
“终于到了呀?看你满头大汗的,挺累的吧?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哎,这丈杆量出来的,准吗?”高千伊听见彭根生来了,立马跑过来取笑。
彭根生摸了把额头的汗水,头也不回地抛了句话过去:“老祖宗用了几百上千年的家什,能不准吗?”
高千伊却不依不饶道:“这个季节湿气重,木杆热胀冷缩,少说也有两三毫米误差。梁架复位的定位测量,毫厘之差,到时候榫卯咬不上、梁架找不平,你这精度,根本撑不起复位要求。”
彭根生依然没抬头,丈杆依旧贴得严实,只淡淡回了几个字:“调过了。”
“调过也没用。”高千伊往前半步,几乎贴到他身侧,把仪器屏幕怼到他眼前,“你看,我刚测的数据,跟你这丈杆测的差了2毫米。激光测距是毫米级精度,不受温湿度影响,你这老木头杆子,局限性太大了。”
她说话时双眼高高抬起,一脸的盛气凌人,全然没察觉彭根生眼里的表情变了。陈五一在边上搭腔,语气里满是护着彭根生的调侃:“我说高小姐,你可别小瞧这老杆儿,老祖宗用它量过的古建,可能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这可不是冷冰冰的仪器能比的,你看不懂。”
彭根生终于侧过脸,目光先扫过她手里的仪器,再落回自己的丈杆,声音平稳:“文庙的梁是百年老木,早变了形,不是光看直线数就能定的。丈杆贴着梁量,摸的是木件的弧度、变形的走向。你那仪器,测的是两点直线,古建筑的弯、翘、扭,它测不出来。”
说着,他把丈杆往梁身一侧挪了寸许,木杆恰好卡在一处极细微的翘曲上:“这里,梁身往南翘了0.8毫米,你仪器扫过去,只会算平均距离。可复位得顺着这翘曲找基准,差一丝,梁就归不了位。我这杆跟了师傅几十年,每根老木的脾气,它都摸透了。”
他口中的师傅便是爷爷彭海山,为免节外生枝,故在外人面前谎称是师傅。
高千伊愣了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处翘曲细得几乎看不见,她刚才只顾着测整体尺寸,压根没留意。心里那股不服气还没散,嘴里却先软了半分,对着彭根生量过的地方反复复测,皱着眉头小声嘀咕:“就算有细微的变形,多测量几次也能测出来。”
陈五一在边上乐了,冲彭根生挤眉弄眼:“听见没,人家姑娘不服气,你倒是拿出点真本事让她服啊。”彭根生没理他的起哄,也没理高千伊的嘟囔,拎着丈杆走向另外的梁架。
高千伊就跟在他身后,他量一处,她测一处,仪器上显示的屏幕数字和丈杆刻度时而对上,时而差出毫厘。她也时而皱眉戳着屏幕,时而凑到他身边争辩:“这里差1.5毫米。肯定是你那根破杆子受潮了。”
“是梁木缩了。”彭根生头也不回,声音里没半点波澜,“前几天阴雨天,梁木吸了水,太阳一晒又缩了回去。你仪器测的是刚才的尺寸,可复位要的是老木原本的尺寸,所以得靠老法子,才能复位。”
高千伊若有所思,不再反驳。
陈五一走到她身边,指着梁架道:“你还别不信,这老木的性子怪得很,仪器测的是死数,可根生摸的是活的变形。你那个仪器,还真未必能做到。”
高千伊被他说得脸微微发烫,心里已经有些不快,却没立刻发作。陈五一又补了一句:“高小姐,这工地又苦又累的,你一个姑娘,成天跟我们这些大男人呆一块儿,有意思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揶揄更浓了:“换作我是你,有个有钱的爸,还干什么活儿呀,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高千伊当即反唇相讥:“你想叫他爸,没人拦着。”此言一出,陈五一和彭根生都愣住了。下一秒,陈五一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地说:“那我不是占了你大便宜?”
“我无所谓。倒是我爸,白捡了你这么大个儿子,还不知道谁占谁的便宜。”高千伊话音刚落,正在喝水的彭根生没绷住,一口水喷了出来,差点溅到陈五一脸上。
陈五一却故意拖长了语调,故作高深地叹道:“那我该以什么身份跟你相处呢?大哥还是老公?”
高千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被他钻了空子,瞬间明白两人发笑的由头,分明是被他占了口头便宜。一股火气“噌”地冒上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可陈五一还没停,继续往下说,语气里的调侃带着几分轻佻:“你们高家虽说是豪门,可这个女婿实在不好当。再加上你这大小姐脾气,谁娶了你,估计这辈子……”
话没说完,高千伊已经彻底怒了,猛地把测量仪往旁边的木架上一放,声音又冷又沉:“说什么呢?我来工地是做工作,不是听你说这些混账话的。我家的事、我的事,轮得到你胡说八道?”
她气得胸口起伏,眼神里满是愠怒,刚才的调侃气氛瞬间僵住。
一旁的彭根生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对着陈五一沉声道:“差不多得了,都别再拌嘴,干活儿吧。”又转头看向高千伊:“高小姐,别生气。五一哥就是喜欢开玩笑,没坏心眼,你消消气。”
陈五一却干笑两声,又不屑道:“爱听不听,谁也没拦你。听不下去就赶紧走。”
高千伊张了张嘴,作出要离开的样子,却又收回脚,漫不经心地说:“我为什么要走?我可是协会派来监督你们的,十天之内要是找不到修复的方法,看谁能笑到最后。”
高明双脚翘在办公桌上,正在打电话,有人推门而入,径直去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又自顾自地打开电磁炉,开始煮茶。
高明看了他一眼,冲他招了招手,又讲了好一会儿才挂断,然后起身来到这人面前坐下,随意端起桌上的茶叶嗅了嗅,抽着鼻子赞道:“这可是好东西,一个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一万块半斤。”
“虽然我不太懂茶,可人不识货钱识货,看来我今儿个有口福了。”来者长着一张国字脸,在茶具上娴熟操作起来,看来是这间办公室的常客。
很快,办公室里飘逸起浓浓的茶香。高明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问他如何,他轻描淡写地应道:“还行吧。茶这个东西,门道太深,研究不透,跟这古建修复有太多相似之的地方。”
“这话有理,我赞同。”高明叹道,“最近发生的事,实在是让兄弟我头疼啊。王总,你点子多,帮我出出主意吧。”
“你指的是鼎峰那小子吧?”被高明称作王总的男子,是全盛建筑公司的负责人王磊,他嘿嘿一笑,声称自己早就听说了这些事,今天就是为这个事而来的。
高明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眉头拧成了麻绳:“就是鼎峰那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土包子看着不起眼,手里那套老法子还真有点东西,文庙的梁架问题,他摸得比谁都透,高千伊那丫头片子都被他噎得没话说,再这么下去,你我往后怕是要把文庙项目攥死在手里,咱们明创连喝汤的份都没有。”
“急什么。”王磊不屑一顾,“你我都在TS市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一个土包子给难住了?放心吧,他翻不起大浪。”
高明正襟危坐,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王磊欠了欠身,压低声音说:“再厉害的猎人,也有走神的时候……”他如此这般一说,高明果然佩服的五体投地,连声赞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臭小子,等着瞧吧,好戏就要开场啦。”
岳艳忙了大半天,端上桌的全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家常菜,摆得满满当当。彭根生和陈五一坐在桌边,反倒有点手足无措,筷子举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先夹哪道菜。
“阿姨您也太客气了,往后我可得常来蹭饭。”陈五一嬉皮笑脸地打趣。岳艳刚把最后一碗番茄蛋汤搁上桌,擦了擦手笑着应:“有空就跟小彭一块儿过来。阿姨自己也要吃饭,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做口热饭,就当活动筋骨了。”
“您这活动筋骨的方式可太对我胃口了!”陈五一乐得直拍腿。彭根生接过话,语气诚恳:“岳阿姨,您真不用这么见外,往后有啥活儿要搭把手的,尽管喊我和五一哥,我们随叫随到。”
“好好好,知道你们都是实心眼的好孩子,阿姨往后少不了麻烦你们,可别嫌我啰嗦就行。”岳艳说着坐下来,却没急着动筷,摸出手机按了通话键。
彭根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猜到她要打给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都绷得僵直,脸上的笑也僵住了。陈五一瞥了他一眼,嘴角憋着笑,摆明了要看好戏。
果然,电话一接通就开了免提,那头传来郑美清亮又爽朗的声音:“妈,生日快乐!”
彭根生和陈五一当场就愣了,对视一眼都傻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是岳艳的生日。他俩半点儿礼物都没准备,心里顿时又愧疚又尴尬。
“妈对不住啊,今年没法陪您过生日,明年我一定赶回来陪您吃蛋糕!”郑美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歉意。岳艳笑着宽慰:“没事没事,妈知道你心里记着就好。”
“那您吃长寿面了没?”郑美又追问。岳艳应着:“吃了吃了,早上一睁眼就煮了。美美啊,你虽然不在妈身边,可妈今天特别开心,有人陪我过生日呢。”
彭根生和陈五一赶紧冲岳艳拱手作揖,满脸不好意思。电话那头的郑美立马反应过来,大大咧咧地笑:“是租咱们房子的彭大哥吧?”
“对,就是他,还有他朋友五一,快跟他们打个招呼。”岳艳把手机往桌边凑了凑。郑美就跟熟络的老朋友似的,笑着跟两人问好,还一个劲谢彭根生陪妈妈过生日,说春节前就回国,到时候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他。
彭根生张了张嘴,除了跟着笑,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脸颊有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