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前一天。
彭海山在接到彭根生的电话之后,辗转难免,左思右想,不得其法。他这辈子去过不少地方,亲自主持修复了不少古建,自然也去见识过TS市文庙,对其结构尚有些模糊的记忆。
只不过,因为自己失明,行动不便,否则真想再去现场看一眼,替孙子出出主意。
天亮以后,他在自家的吊脚楼下走来走去,时而摸摸墙壁,时而俯身把脸凑近木柱,枯瘦的手指顺着柱身往下滑,最终停在柱脚与横梁衔接的地方。这栋吊脚楼住了几十年,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处衔接。年轻时亲手搭的房子,榫头卯眼的咬合感,早刻进了每一处纹路里。
他反复摩挲着榫卯接合处,轻轻一推,木柱微微晃动,却没半点松动开裂的声响。“老木头的性子,就是宁弯不折。”他低声念叨,脑子里又想起孙子电话里的话,文庙大成殿的梁架移了位,立柱歪了,顶撑怕压坏糟朽的木料,硬拽又怕扯裂榫头。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手没停过,摸遍了廊下的斗拱、枋木。摸到一处松动的角拱时,手指能感觉到榫头在卯眼里还有一丝活动空间,却始终没脱开。“有缝,就有归位的余地。”他站定了,蹲下身,双手抱住一根细木枋,试着往不同方向轻轻用力。枋木带动着上面的斗拱,轻微晃动后,又稳稳落回原处。
这一下,他心里忽然亮了点。他想起以前修过一座清代的祠堂,主梁榫头移位半寸,当时硬顶没用,后来是老匠人用木楔慢慢垫,硬生生把榫头顺回了卯眼。
他走到吊脚楼最老的一根立柱前,这柱子底下的榫头,几十年前遭过白蚁,后来他用楔片垫过。此刻摸到柱底的缝隙,忽然就想通了,文庙的柱子歪了,肯定是榫头滑出了卯眼一点,又被梁架的重量压住,动弹不得。硬顶会把糟朽的卯眼撑裂,硬拉又会扯断榫头的木纹。
那不如学垫楔片的法子?在歪柱子底下,顺着倾斜的方向,垫一块薄薄的硬木楔,用杠杆慢慢顶,让柱子一点点往回挪。但光顶不够,梁架还压着榫头,得再从梁的两侧拉一把。不能用硬力,得用软劲,比如用粗麻绳斜着拴住梁身,另一头绑在牢固的柱子上,慢慢收紧,让移位的榫头顺着拉力,一点点滑回卯眼里。
他坐在吊脚楼前的长凳上,在腿上比划起来,又在心里念叨着,楔片得选干硬的杂木,不能有结疤,厚度得匀,不然顶的时候受力不均,柱子还得歪。麻绳也得选粗实的,拉的时候不能急,得一点一点收,收一下停一停,让木料有时间“适应”。等榫头归位了,再用桐油灰掺上麻丝,把榫卯间的缝隙填实,这样以后就不容易再移位……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修了一辈子古建,啥木料啥性子,啥榫卯啥结构,他闭着眼都能琢磨透。这吊脚楼的榫卯,跟文庙的虽不一样,但道理相通,老木头不能硬来,得顺着它的劲儿,用巧劲让它自己复位。
彭根生回想起爷爷在电话里告诉他的法子,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片灿烂的笑容。今天在现场,他就是用爷爷交给他的法子说服了文物局的那些专家,也打脸了高明。
可是,接下来要如何将理论应用于实践,成了摆在眼前的又一个重大难题,他必须在摸索中前行,定然也要随时承担失败的风险。
午饭时间,陈五一带他去了工地附近的苍蝇馆子吃饭,馆子里全是鼎峰的工人,大家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边吃喝边闲聊,不少话题自然是围着今日上午文庙的那场好戏。
彭根生和陈五一坐一桌,听着大家此起彼伏的议论,不禁相视而笑。
“你看,大家都很支持你,所以你千万不要有太多负担。”陈五一的话惹来了彭根生一阵苦笑,他坦言:“说起来不容易,做起来实际上会更难。”
“彭老师,我在现场听你讲的那些法子,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我相信文物局那些专家听懂了,而且高明也听懂了,要不然不会提出那么多反驳意见。”陈五一大口吃菜,“说明你的办法可行。张总也发话了,这段日子,全公司都要为你保驾护航,听你差遣。”
彭根生一乐,尽量将压力藏在心底,露出浅浅的笑意,沉声说道:“我就担心咱们这边在全力以赴,高明那边也不会歇着。”
“早料到了。”陈五一吧唧着嘴,“不过你不用担心,张总特意交代过来,为防止有人捣乱,让我负责工地的安全。”
高明今天快被气疯了,带着一腔怒火回到公司,刚进办公室的门,就将桌上的一摞文件狠狠地抛在地上,而后闭着眼瘫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过了片刻,高千伊推门而入,没有敲门。高明正要发火,睁开眼看见是女儿,这才收敛火焰,无力地问她不去工地盯着,来这儿做什么。
高千伊看见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挨个儿捡了起来,说:“妈今天从新西兰回来,让我去接她,你去吗?”
高明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去吧。”他五年前离婚,前妻出了国工作,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前了。
高千伊见他情绪稍稍缓和,这才聊起工作上的事,让他不要动怒,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们还有时间,一切皆有变数。鼎峰那个法子听着就玄乎,我就不信真的可以修好文庙。”
“我也不信。”高明一听这话又怒火中烧,“我在现场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可文物局那些老古董就是听不进去,觉得那小子的办法可行,你说我该怎么办?”
高千伊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是还有个古建协会理事的身份嘛,接下来我会每天扎在工地,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我就不信那些玄乎的法子真的有用。”
彭根生快下班时,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是房东岳艳的声音,他刚要开口问有啥事儿,那边已经急火火地追着问:“小彭,你啥时候下班啊?”
“行行行,我等你,你可得抓紧!”岳艳听说他正在下班路上,没多说别的,“咔嗒”就挂了电话。彭根生听着她语气里的慌劲儿,丝毫不敢耽搁,原本打算步行回去,赶紧拦了辆出租车。
岳艳在青石老街口等着,他刚推开车门,就被她一把拽了回去。“师傅,麻烦往海滨路开。”她跟司机交代完,这才跟彭根生说清缘由。
原来岳艳在海滨路还有套房子,老伴儿走后就租出去了。可没租多久,卫生间就开始漏水,找人修了两三回,总没根治。半个钟头前,租户又急着打电话来,说厕所的水都漏到楼下了。
“我实在没辙了,才想起找你救急。”岳艳皱着眉,一脸愁容,“去年漏水,还给楼下赔了钱,听说这次更严重,我都不敢想漏成啥样了。”
彭根生原本以为出了多大事儿,听明白来龙去脉,反倒劝她:“阿姨别急,多大点事儿,漏水而已,好解决。”
岳艳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立马散了,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靠谱,也有法子。哎呀,要是这次能彻底把漏水问题解决了,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阿姨你太客气了。”彭根生笑了笑,“你都免了我一年房租,我帮你这点忙,不是应该的嘛。”
跟着岳艳到了楼下那套房子,一推门进去,房主就哭丧着脸让她这次一定要解决问题,要不然没完。
岳艳无话可说,只能一个劲陪着笑脸。彭根生一眼就看见地上的积水,果然漏得挺厉害。
彭根生紧跟着岳艳上楼。租客是一对小情侣,一见她就急不可耐,叫苦连天,说是再修不好就不租房了,还要退押金,赔偿损失。
岳艳只好应付着,答应今天一定处理好。彭根生跟着到了卫生间,蹲下身先用脚拨开地上的积水,弯腰凑近卫生间门口查看。瓷砖缝里还在往外渗着水,墙角的腻子已经泡得发鼓脱落,水顺着墙面往下流,在地面积成了一小片汪塘,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伸手拧了拧卫生间的水龙头,关得挺紧,再掀开地漏盖,里面没有堵塞,水流下去还算顺畅。
“不是龙头和地漏的问题。”他站起身,指了指墙面和地面的交界处,“大概率是防水层老化开裂了,水渗到瓷砖下面,顺着墙体往下漏,估计楼下天花板也遭殃了。”
岳艳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搓着手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我还以为出了新问题。之前修的时候,师傅也说过防水层的事儿,怎么就没修好呢。”
“没事,我叫两个朋友过来帮忙。”彭根生掏出手机,琢磨了片刻,拨通了陈五一的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就直截了当:“五一哥,江湖救急。我在海滨路这边,房东阿姨的房子卫生间漏水,挺严重的,防水层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搞不定,你那边能不能带两个人过来搭把手?”
电话那头的陈五一爽快得很,没多问细节:“行,你发个定位过来,我手头正好有两个兄弟闲着,工具也齐全,十来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彭根生跟岳艳说了句:“放心,我朋友靠谱,干建筑的,修这个有经验。”岳艳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太开心了,阿姨一定要请你和你朋友吃顿好的。明天吧,说定了,明天你和你朋友来家里吃晚饭。”
“阿姨,真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彭根生转身去楼道里找物业,让他们先把这户的水阀关掉,避免漏水更严重。等他回到屋里,岳艳已经找来抹布,正蹲在地上试着擦积水,可水还在慢慢往外渗,越擦越湿。彭根生见状,也拿起墙角的拖把,一起把积水往地漏方向赶。
没等多久,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工具碰撞的叮当声。陈五一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手里拎着工具箱、防水卷材、水泥桶,还有几卷胶带。
“哪儿漏了?”陈五一嗓门洪亮,放下东西就往卫生间走。
彭根生领着他进了卫生间,指着渗水区:“你看,墙地交接的地方,防水层估计裂了,水都渗到了楼下。”陈五一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面,又敲了敲瓷砖,点点头:“没错,得把这几块瓷砖敲了,重新做防水,不然治标不治本。”
他回头冲两个工人使了个眼色:“小李,先把卫生间里的东西挪出去,把积水彻底清干净;小王,拿工具把破损的瓷砖起了,注意别碰坏旁边好的。”两个工人应声行动起来,小李搬起洗手池旁边的杂物,小王则拿出电钻和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动瓷砖。
岳艳看着几人有条不紊地忙活,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给几人倒了水:“辛苦你们了,明天晚上我在家做饭,请大家吃顿好的。”陈五一摆摆手:“您别客气,我和根生是朋友,我有有事的话,也是叫一声就到,吃饭不吃饭的一点儿也不重要,先把活干好再说。”
几个人在屋里忙了好几个钟头,直到十点多才算收工,散场时夜色已经沉得厉害。临分开,岳艳硬要给工钱,陈五一摆摆手:“您这就见外了,要不是小彭打电话喊我,大晚上我也不会过来,所以这工钱我怎么也不能收。”
岳艳没法,只好把钱收回去,却死活要他们明天来家里吃晚饭。陈五一拗不过,只得先应了下来。
回去的出租车上,岳艳对着彭根生说了一路感谢,夸得他脸都发烫,只好笑着求饶:“岳阿姨,您再这么客气,我真要从车上跳下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了。”岳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美美出国后,一年也见不着几回,我有事只能自己扛。现在多亏了你能搭把手。小彭,你在这儿也没个亲人,以后有什么事千万别客气,尽管跟阿姨开口。”
彭根生心里一暖,只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能遇上岳艳、张振宇、陈五一这样的好人,真是运气。那股暖流像车窗外的夜色,温柔地漫过心头。他累了一整天,晚上又帮忙弄防水,腰早就直不起来,回去冲了个澡,往床上一躺,眼睛就睁不开了。
可是,他心里还惦记着文庙的事,第二天闹钟一响,腾地就爬起来,精神头十足地出门上班。刚下楼,就撞见买完早餐回来的岳艳,她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包子,他也没推辞,问了声早安就走了。
“晚上别忘了叫你朋友来家里吃饭。”岳艳叮嘱道。他边往老街出口跑,边回头应:“知道啦,谢谢岳阿姨!”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岳艳忽然想起女儿以前上学出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眼眶一热,悄悄红了。
早高峰不好等公交,彭根生不想迟到,尤其是知道那些工人八点就开工,只好边小跑着边拦出租车。可路上车来车往,全是满客,他索性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起来。
高千伊正开车往文庙方向去,远远看见前面有人在跑,那个背影貌似有点熟悉,凑近一看,竟是彭根生。她本想一脚油门超过去,不知怎么脑子一热,慢慢开到他身边,连着按了好几声喇叭。
彭根生起初没在意,直到看清驾驶室里的人,才放慢脚步,装作不急不躁的样子,眼睛只盯着前面,故意没看见似的。
“喂,上车吧,我捎你一段,不然该迟到了。”高千伊喊了一声。他回头笑了笑,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高千伊没动,又按了两下喇叭,冲他招手:“我找你有工作上的事,上来再说。”彭根生却很固执:“工作上的事到文庙再说,你先走吧,别管我。”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高千伊话没说完,只顾着跟他说话,没看前面,“咚”的一声,直接追尾了前面的越野车。她一下子懵了,坐在车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彭根生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眼前刚发生的事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还有些懊悔刚才不该对她那个态度,可能她也不会追尾了。
很快,越野车上下来个穿背心、戴墨镜的光头肌肉男,铁塔似的堵在高千伊车前。她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小声嘀咕:“完了,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