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文庙的红墙内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东侧是张振宇带来的鼎峰建设团队,西侧站着高明的人,其中有部分还是他找来的别的建筑公司的人。两方泾渭分明,互相打量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较量。
大殿中央,张振宇和高明面对面站着,身旁围了几位文物局的领导,个个面色严肃。这次文庙局部垮塌惊动了主管部门,文物局昨天还接到了举报信,今天特意派人过来核查,此刻工作人员还在角落里低头核对施工记录和材料检测报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角落里,彭根生和陈五一凑在一块儿,伸长脖子往大殿里看。无意间,彭根生的目光对上了高千伊的视线。她就站在高明身边,也正朝着这边望。彭根生心里一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赶紧把头扭了过去,不敢再看。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修复文庙的办法,今天文物部门的领导都在,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说看吧。”高明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会来,张振宇早有预料。他们在古建修复圈子里斗了多年,既是竞争对手,又互相知晓对方的底细。这次文庙出了这么大的事,文物局内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再正常不过,就算没有高千伊,高明也迟早会得到消息。
张振宇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更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起争执,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他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文庙出事后,我们鼎峰确实压力很大。但这活儿是我们接的,出了问题,自然要负责到底,不能半路退缩。”
“张总。”高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催促,“大家都等着你的解决方案,时间不早了,不如直接说重点?”
张振宇没动气,只是摆了摆手:“高总别急,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头。这次的事,对我们来说是个教训,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古建修复这行,经验固然重要,但不能迷信经验。”
站在后面的彭根生听得连连点头。这话他大学时的古建修复老师也说过,当年还有同学觉得是小题大做,现在看来,张振宇说的全是实话。
张振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诚恳:“只可惜,这么多年,我忘了这个原则,以为凭借经验做事,就不会出问题。其实每一栋古建筑都是独一份的,木材的质地、结构的受力、甚至是历经百年的风化程度,都不一样。这次我们就是太依赖过去的修复经验,没充分考虑文庙的特殊性,才出了纰漏。”
张振宇的话音刚落,文物局的副局长马德清就清了清嗓子:“张总,反思我们听了,现在关键是怎么修,赶紧说法子吧。时间不等人,文庙不能一直这么搁着。”
这话正说到高明心坎里,他立刻接话:“是啊,总不能嘴上溜刷,光说教训,拿不出办法吧?”
张振宇没接茬,转头朝着角落里喊了一声:“小彭,你过来。”
彭根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顿了顿。昨晚,他跟陈五一在五一巷喝酒,喝得正尽兴时,爷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彭海山在电话里没多寒暄,直奔主题,把榫卯弹性复位的法子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反复叮嘱:“这法子你就说是自己想到的,万万不可提我的名字,也不许露家底,修老房子靠的是手艺,不是名头。”
原来,彭海山接到彭根生的电话后,权衡再三,才最终决定给孙子打这个电话。可他担心提及自己的名字后会节外生枝,故反复叮嘱。
昨天晚上,彭根生听了爷爷的主意后兴奋不已,挂了电话后连夜找了张振宇汇报。张振宇当时就拍了板,让他好好准备,今天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他熬了半宿,把步骤、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真到这一刻,还是免不了紧张。
“愣着干什么?上啊!”陈五一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低声打气。
彭根生硬着头皮,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高明那边人带着嘲讽的眼神。他走到大殿中央,跟张振宇并排站着,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张振宇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个鼓励的眼神:“别紧张,就按你昨晚跟我讲的步骤,慢慢说。”
彭根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头顶歪斜的梁架上,思路渐渐清晰:“这两天,我和张总经过认真查勘,查阅资料,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得用古法榫卯弹性复位技术,才能保证文庙修旧如旧。”
“榫卯弹性复位?”高明皱起眉,嗤笑一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老古董?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古法?少拿这些故作高深的话唬人。你唬得了他人,可唬不了我。”
文物局的几位领导也面面相觑,戴老花镜的领导扶了扶眼镜:“年轻人,你说说具体怎么操作?”
被高明一呛,彭根生反倒冷静了些,语速平稳下来:“第一步,先拆加固件。把之前已经腐朽的榫卯全拆了,不能硬撬,得用木锤慢慢敲,避免碰坏原有的榫卯结构。”
“拆了之后呢?就靠几根破木头自己撑着?”高明追问,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是硬撑,是复位。”彭根生摇摇头,继续说道,“第二步,修补榫卯。用干燥的硬木削成合适的木楔,再调鱼鳔胶,把榫卯缝隙填实。鱼鳔胶里要加少量石灰粉,既粘得牢,又不会把榫卯彻底粘死,得留着点活动空间。”
他顿了顿,指着梁架的连接处:“第三步,杠杆牵引。用枣木做杠杆,支点选在梁架的次受力点,不能直接顶在主梁上,力度从轻到重,每天最多复位一公分,不能急。得顺着梁架原来的受力方向,一点点把错位的地方拉回来。”
“复位之后呢?不加固?”马德清继续追问,他的话也问到了关键。
“不做硬性加固。”彭根生语气肯定,“复位后,就让榫卯自然咬合,靠木材本身的张力稳住。老祖宗造房子,榫卯结构本身就有活气,能应对地基沉降、温度变化。之前我们用现代材料把它卡死了,应力没地方散,才出了问题。现在这么修,既能恢复原样,又能保住它的弹性,以后就不会再因为应力集中垮塌了。”
张振宇听他重复昨晚跟自己说过的话,而且更加详细时,眼里不免更添了几分赏识和激动。
彭根生越说越顺,把细节一一补充:“复位后,还要在梁架下方搭临时支撑,观察七天。每天早中晚各检查一次,看榫卯有没有松动,梁架有没有移位。没问题了,再撤支撑,最后做表面防腐处理,用传统的桐油加朱砂,既防潮又防虫。”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套完整的古法方案惊住了。高明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他在古建圈混了二三十年,从来没听过弹性复位的说法,更没见过有人能说得这么详细,连鱼鳔胶的配比、杠杆的材质都考虑到了。
文物局的领导眼神发亮,连连点头:“说得具体,说得专业。年轻人,你这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彭根生心里一紧,想起爷爷的叮嘱,避开对方的目光,含糊道:“我……我大学学的就是古建修复,平时喜欢查老资料,也跟乡下的老木匠请教过,慢慢攒下的经验。”
“什么资料能查得这么细?”高明显然不信,刚想追问,就被马德清打断了。
“不管怎么学的,法子对症就行。”马德清走到梁架下,抬头打量着四周,“这文庙是明清时期的建筑,原有的榫卯结构保存得还不错,用这个法子修复,能最大程度保留原真性,比硬加钢筋靠谱多了。”
张振宇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各位领导,小彭的方案,我们鼎峰已经论证过,切实可行。后续施工,我们会严格按照这个法子来,全程接受文物局的监督,保证把文庙修好。”
文物局的领导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分钟,最后马德清拍了板:“就按这个方案来。小彭,后续施工,你得全程盯着,有任何问题,随时跟我们沟通。”
“好,我一定!”彭根生连忙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人群里,陈五一朝着他竖了个大拇指,脸上满是骄傲。彭根生无意间瞥见高千伊,她站在高明身边,眼神冰冷。
可就在这时,高明上前一步,大声嚷道:“马局,你们也太草率了。这方案根本行不通,我必须说几句!”
他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彭根生,语气又急又冲:“我提三个问题,今天必须说清楚。第一,应力怎么控?你这所谓的弹性复位,全靠人工用杠杆拽,没有精准仪器监测,力道轻了复不了位,重了呢?梁架本来就受了伤,再这么瞎折腾,万一应力失衡,引发二次坍塌,这文庙彻底毁了,谁担得起这个责?”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骚动。文物局的几位领导也皱起了眉,显然高明说到了他们最担心的地方。二次坍塌的风险,谁也不敢赌。
彭根生心里一沉,手心瞬间冒了汗。爷爷电话里只教了他怎么复位,没细说应力监测的事,他昨晚跟张振宇汇报时也忘了提,此刻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高明见状,劲头更足了,竖起第二根手指:“环境怎么扛?现在夏天潮得能拧出水,冬天干得裂木头,跟古代能比吗?你全靠木头本身和老胶,就算复位了,过不了半年,榫卯肯定受潮发胀、干燥开裂,到时候梁架变形,是不是还要返工?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古建修复不是做样子,得能经得住时间。老法子再好,跟不上现在的环境,也是白搭。”
张振宇脸色微变,刚要开口,高明已经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工期怎么办?招标方白纸黑字写着六十天,要保证两个月之后的文化节能用。你这方案加上拆件、修补、防腐,没有三个月根本下不来。逾期违约,鼎峰赔得起违约金,文庙的文化活动耽误了,谁来负责?”
这三个问题,个个戳在要害上,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高明喘着气,扫视着众人:“马局,你们不能只图修旧如旧的名声,不管实际风险和工期啊。我看还是得用现代加固技术,钢筋加碳纤维布,又快又安全,两个月绝对能搞定。”
彭根生急得额头冒汗,心里又慌又急,想反驳却找不到头绪。他偷偷看了眼张振宇,发现张总脸上没慌,反而沉着得很,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些。
马德清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高总,你的顾虑我们懂,但这些问题,张总和小彭早就跟我们沟通过了。”
“沟通过?”高明愣了一下,显然不信,“那他们怎么没说?”
“现在说也不迟。”张振宇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沉稳,“关于应力控制,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建筑科学院,明天就派技术人员来,在梁架关键节点贴应变片,实时监测数据,每牵引一毫米都对照数值,一旦超过安全阈值,立刻停工调整。老祖宗的手艺讲究顺势而为,再加上现代技术监测,不会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温湿度问题,我们会在梁架内部暗藏微型防潮模块和温感调节装置,外面用传统木饰盖住,不破坏外观,又能应对现代环境。这不是死守古法,是古法结合现代技术,既保原真性,又保耐久性。”
“还有工期。”张振宇眼神坚定,“两个月时间,我们保证能完成。拆件、修补、牵引同步推进,观察期和防腐处理并行作业,鼎峰全员加班,我亲自盯现场。我们愿意立下军令状,两个月内要是完不成,鼎峰不仅承担所有违约金,还自愿退出未来三年的古建修复项目招标。”
这话掷地有声,大殿里鸦雀无声。高明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张振宇竟然如此轻易便化解了自己所有的质疑,还敢立下这么重的军令状。
马德清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高总,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文物局看中的,是这个方案能最大程度保留文庙的原有结构和工艺,这是现代加固技术做不到的。至于你的担忧,张总已经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还立了军令状,我们没有理由不批准。”
他转头看向高明:“如果你有更优的方案,可以提交书面材料给我们审核,但现在,鼎峰的方案已经定了,后续施工由鼎峰负责,文物局全程监督。”
高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却被马德清坚定的眼神堵了回去。他看着张振宇和彭根生,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可文物局已经拍板,他再闹下去,只会显得自己输不起。
“好,好得很!”高明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完成,别到时候弄巧成拙,把文庙彻底毁了,那可是毁坏文物的大罪。”
说完,他狠狠瞪了彭根生一眼,转身带着自己的人,悻悻地离开了文庙。
彭根生看着高明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汗已经浸湿了衣服。张振宇笑着说:“干得不错,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马德清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彭根生的胳膊:“年轻人,有胆识,有手艺,好好干,我们等着看你的成果。不过,因为工期紧张,你只有十天时间验证办法的可行性。”
待所有人散去后,张振宇再次追问起他是如何想到这个办法的,他想起爷爷的叮嘱,再次谎称是自己连夜查资料想到的。
张振宇昨夜也问过这个问题,此时并没有再为难他,只是说道:“真不错,今天在现场的方案,不仅将高明的嘴堵上了,也让文物局那般专家佩服的五体投地。小彭啊,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但没想到救了我们鼎峰。”
彭根生被这话说得不好意思,垂着眼皮道:“我会尽全力的。”
“十天时间……”张振宇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你现在虽然还不是鼎峰的人,但鼎峰的人你随时调配,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