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掌墨
  • 作家老谭
  • 5064字
  • 2026-02-07 09:39:53

众人回头,只见彭根生背着工具包走了过来,身上沾着些木屑,额角挂满了汗珠。他目光扫过高千伊手里的仪器,又看了看僵持的众人,再次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五一立刻上前告状:“彭老师,你可来了。她刚才拿个仪器在梁架上瞎测,工人拦着她还不听,说是什么履行职责,这不是添乱嘛。”

老工人也跟着说:“是啊,这榫卯金贵着呢,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彭根生的目光落在高千伊身上,眼神平静,不见半点波浪:“高小姐,你这是……”

高千伊深吸一口气,举了举手里的仪器:“我只是想通过数据验证一下榫卯节点的稳定性。我知道你们依赖传统工艺,但现代技术能提供更精准的参考,也能避免后期出现隐患。”

彭根生沉默了片刻,走到梁架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榫卯接合处,又转头对老工人说:“先检查下榫头有没有移位。”老工人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摇头:“还好,没歪。”

彭根生这才看向高千伊,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心意我明白,重视质量是好事。但榫卯结构的精髓,不在于冰冷的数据,而在于木材的韧性、节点的咬合度,还有工匠的经验。这东西是活的,不是靠仪器能测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让你看我们的施工记录,每道工序的尺寸、用料都记在上面。但工地有工地的规矩,施工的时候,不能用这些仪器干扰工人操作,万一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

高千伊看着彭根生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工人戒备的神色,心里的执拗忽然松动了些。她低头看了看仪器上的数据,又抬头望了望那架由无数榫卯拼接而成的梁架,阳光透过木梁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最终,她按灭了仪器屏幕,将其放回箱子,拍了拍手,环视着大殿:“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陈五一还想再叮嘱她两句,但在彭根生的目光里将所有话语压了下去。

彭根生来之前,已经跟张振宇报备过,他想验证自己提出的更换老化严重的榫卯是否可行,万一不行,再另想法子。他冲陈五一递了个眼神,招呼工人继续手头的活,自己则拎着帆布包走到殿内西侧那架最老的梁架下,抬头绕着柱枋走了两圈,抚过木梁上开裂的木纹,又蹲身轻轻敲了敲柱脚的榫卯节点,节点发出一声闷响,正是老化的征兆。

他回头冲陈五一喊了声:“麻烦把那套卡尺和撬棍拿过来,再搬个木梯。”又冲高千伊抬了抬下巴,“高小姐要是不介意,也过来看看,正好让你瞧瞧老法子怎么验榫卯。”

高千伊正有此意,在她那个位置看不清,挑了挑眉,抱着胳膊走了过去,经过杂物时,脚下还刻意避开施工的木料,然后目光落到了彭根生手上。

木梯架稳,彭根生蹬着梯阶攀上横梁,先拿游标卡尺抵在榫头与卯眼的接合处,一寸寸量着间隙,嘴里报着数:“横向间隙三毫米,竖向偏了两毫米,榫头受潮缩了,卯眼也松了。”陈五一在下面记着,高千伊站在梯旁,看着那卡尺的刻度,默默和自己仪器测出来的数值对了对,竟差不离。

测完尺寸,彭根生又取了根细巧的撬棍,裹上棉布抵在榫卯缝隙里,轻轻加力。撬棍只微沉了几分,他便立刻收力,回头对底下说:“看,老榫卯看着牢,实则吃不住力了,稍一受力就晃,要是遇上点震动,这节点直接就脱了。”

说完,他下了梯,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墨斗,在梁枋上弹了道竖线,线痕歪歪扭扭,和柱身的垂直线错开了小半寸,眯缝着眼轻叹道:“梁架已经微倾了,就是这处老化榫卯扯的,不换的话,后续整架梁都得受影响。”

他缓缓捻出一点朽木渣,转头递到高千伊眼前:“楠木虽硬,经了几十年的潮气和虫蛀,卯眼内壁已经朽了,榫头咬不住,看着是整的,实则是虚的。”

高千伊的目光落在那点褐色的朽木上,又抬眼看向梁架上那些看似严丝合缝的节点,忽然想起自己仪器测出来的“结构应力不均”的数据,心里那点对传统工艺的质疑,不知不觉间又淡了几分。

彭根生又让工人搬来新做好的榫头和卯料,将新榫头往旧卯眼里一塞,松松垮垮能晃出缝隙,再往新卯眼里一嵌,轻敲两下便严丝合缝,拔都拔不动,不由得松了口气:“你看,新料的尺寸按着老规矩来,榫头厚三分,卯眼窄三分,咬合力才够,老化的料再怎么修,也补不回原本的密实度。”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陈五一说:“把这处的榫卯记下来,明天就动工换,先从西侧这几架开始,逐架查逐架换,换的时候留着老榫卯的样式,一点都不能走样。”

陈五一应着,低头在记录本上画着记号。高千伊站在一旁,看着彭根生又走到下一个节点前,敲敲打打,量量测测,动作熟稔又沉稳,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高千伊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到了下班时间,她回到公司,打算跟高明汇报今天在文庙修复现场看到的情景,刚到公司,就看到高明从楼里出来,让她跟自己一块儿去应酬。

车辆在高峰期的车流里缓慢穿行,高千伊扭头望着车窗外,好久没吭声,直到高明问她,她方才扭头说道:“那个叫彭根生的年轻人,好像确实有点本事。”

高明瞥了她一眼:“你爸我见过有本事的人,多了去。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也是有本事的。说重点吧。”

高千伊于是将现场所见一一道来。高明冷笑道:“更换所有老化的榫卯,亏他想得出来。要真是这么简单的话,老谋深算的张振宇会想不到?”

“我也觉得奇怪,可那个姓彭的确实正打算这样做。”高千伊皱着眉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高明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这个年轻人的法子表面上看着可行,实则是没摸到文庙修复的门道。张振宇是什么人?浸淫古建修复几十年,文庙梁架的老底他比谁都清,怎么可能想不到换榫卯?”

他侧过身,敲了敲车窗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只看到那处榫卯朽了、梁架微倾,却没细想这文庙的梁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整体。西侧这几架梁,看着是独立的,实则和东侧、正殿的梁枋通过斗拱咬合在一起,几十年的沉降下来,各架梁的受力早形成了平衡,就像老秤杆的秤砣,挪一点都偏。”

高千伊眉峰蹙得更紧:“我也测了数据,旧榫卯确实吃不住力了,不换的话早晚会出更大的问题。”

“出问题是必然,但硬换,出的问题更大。”高明靠回椅背,目光沉了沉,“楠木梁架经了这么多年,木性早定了,你把西侧老化的榫卯全换成新的,新料密实、咬合紧,受力点一下子就变了。原本分摊在各架梁的力,会全往新榫卯这处聚,到时候西侧梁架是稳了,东侧和正殿的梁枋受不住力,轻则开裂,重则斗拱脱榫,那才是真的没法收拾。”

他顿了顿,他又道:“老榫卯的尺寸,是当年工匠按着彼时的木材干湿度、纹理走向做的,如今新楠木的木性和当年不一样,就算尺寸分毫不差,咬合的松紧、受力的韧性也大不一样。更别说施工时拆换,难免动到周边的斗拱和枋木,那些老构件脆得很,稍不留意就会碎裂,这损失谁担?张振宇这只老狐狸,想必是在放烟雾弹,做样子给你看。”

高千伊愣了愣,想起彭根生敲着旧榫卯时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竟有些迟疑:“可他现场测的数值,和我仪器测的差不离,看他的样子,不像没考虑过这些。”

“他是懂手艺,却不懂整体布局,说到底还是年轻,着了张振宇的道。”高明嗤笑一声,“张振宇迟迟不动手,不是想不到换,是在等一个能平衡整体受力的法子,要么先做整体加固,再逐点换榫卯,要么用微修的法子补朽处,保留原有的受力平衡。彭根生这直接硬换,就是凭手艺蛮干,看着解气,实则是给后续埋雷。这俩人一唱一和,是在给我们演戏呢。”

车辆拐过一个路口,车流稍缓,高明瞥了眼身旁若有所思的高千伊,补了句:“你也别被他那点手艺唬住,古建修复不是光凭手艺准、测量精就行的,拼的是对老建筑的理解,是拿捏分寸的本事。他这点道行,还差得远。”

高千伊没再说话,转头重新望向窗外,街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彭根生在文庙忙碌的样子,高明这番话,让她心乱如麻。

“这两天你得给我蹲在文庙,把人盯紧,我倒想看看他们在耍什么花样。”高明话音刚落,有电话进来,他一看号码,立马坐正身体,变得毕恭毕敬,就连说话声都小心翼翼,眼里甚至带着一丝害怕,好像对面的是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

高千伊不止一次看见高明这幅模样,打心底里充满了厌恶,以前也问过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可高明喝斥她不要多管闲事。

今天下班后,彭根生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被陈五一叫住了,非要找个地方坐坐,说是喝两杯。

彭根生也正好想跟他多聊聊,于是遂了他意,跟着来到一条巷子里。巷子里挤着不少夜宵店,烧烤的油烟、卤味的酱香、炒粉的锅气混在一块儿,裹着晚风扑面而来,满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陈五一好像对这里特别熟,径直走到一个摊位前的空位坐下,扬手冲老板喊:“老样子,赶紧的。”转头又问彭根生:“白的还是啤的?”

“啤的。”彭根生应着,目光扫过巷子前后的热闹景象。陈五一瞧着他这副好奇模样,忽然笑出声:“告诉你,这一整条巷子的摊位,都是我的。”

彭根生当场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更不可思议地左右打量起来。巷子两边的摊位各有各的招牌,老板们忙得手脚不停,怎么看也不像是同一个人的产业。陈五一见他这副当真的模样,忍不住开怀大笑,拍着桌子说:“逗你玩的。”

彭根生缓过神,也跟着笑起来。

“这巷子叫五一巷,跟我名字一个样,”陈五一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杯凉水,“我来这个地方快十年了,就住在附近的老小区里,单身汉一个,晚饭十回有八回在这儿解决。”他伸手帮彭根生打开一瓶啤酒,泡沫顺着瓶口溢出来,“这些年我吃遍了这儿的每个摊位,哪家的烧烤不糊串,哪家的卤味够入味,我门儿清。如果你哪天过来吃饭忘了带钱,或者说手头紧没钱吃饭了,直接报我的名字就行。”

“是吗?”彭根生端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只觉得陈五一这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等我哪天真的没钱吃饭,来这儿报你的名字,真的能免单?”

“那是当然。”陈五一当即扭头冲正在烤串的老板喊了一声,“刘老板,记住我这个小兄弟,以后他来这儿吃饭,不管吃什么,都记我的账上。”

正在忙活的刘老板头也没抬,手上的烤串翻了个面,笑着应道:“你都开口了,我还能不记住?放心吧,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彭根生心里一暖,举起啤酒瓶又敬了陈五一一杯:“那我先谢谢五一哥了。”两人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他想起陈五一刚才说自己来这个城市快十年,忍不住问:“哥,你这十年,都干了些什么工作啊?听着就挺不容易的。”

陈五一夹了一筷子刚上桌的毛豆放进嘴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苦笑道:“那可就多了,掐指一算,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七八个了。”

他说自己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家里条件不好,十几岁就揣着几百块钱从老家出来打工。一开始在电子厂待过,每天在流水线上坐十几个小时,眼睛盯着零件都快瞎,工资却少得可怜,干了半年实在熬不住就辞了。

“刚出来时,没能力,没经验,长得也瘦巴巴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陈五一又灌了口啤酒,语气里满是感慨,“后来跟着老乡去了建筑工地,一开始就是个小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啥脏活儿累活儿都干过。夏天顶着大太阳,后背的衣服能拧出水来。冬天手冻得开裂,沾到水泥就钻心疼。”

彭根生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啤酒瓶停在半空,没想到看着大大咧咧的陈五一,还有这么辛苦的过往。

“那时候就想着,不能一直当小工。”陈五一搓了搓手,“工地上的老师傅人好,看我肯学肯吃苦,就教我看图纸、算材料。我晚上没事就抱着图纸啃,不懂的就缠着老师傅问,慢慢也摸出了些门道。就这么熬了五六年,从学徒到技工,再到后来的队长,总算是不用天天靠卖力气挣钱了。”

“那也挺厉害的呀。”彭根生由衷地佩服,“一步步靠自己拼出来的,虽然不容易,可比很多人都强。”

“厉害什么呀,都是被逼出来的。”陈五一摆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干工地这行,聚少离多是常事,之前处过一个对象,她家里嫌我工作不稳定,跟着我受苦,后来就分了。这几年一门心思扑在工地上,也没心思再找,就这么单着了。”

刘老板端着一盘烤串过来,香气扑鼻,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五一,你要的烤串来了,多给你撒了点孜然。”又冲彭根生笑了笑,“小兄弟,尝尝咱这儿的手艺,不好吃你找他算账。”

陈五一拿起一串烤五花肉递给彭根生:“尝尝,他家的烤串是这条巷子里最地道的。”看着彭根生咬下一口,滋滋冒油,他又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出来打工这么多年,虽然苦点累点,但好歹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给家里寄了不少钱,爸妈也不用再那么辛苦种地了。”

“五一哥,你挺孝顺的。”彭根生说道,也想起来了年迈的爷爷,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赚了钱,也把爷爷接到城里。

“都是应该的。”陈五一叹了口气,“就是觉得对不住爸妈,这么多年没怎么回家陪他们。今年过年打算回去一趟,多陪陪他们。”他举起啤酒瓶,“来,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喝酒。哥祝你在这儿工作顺利,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哥说,哥能帮的一定帮。”

彭根生也举起啤酒瓶,跟他重重碰了一下:“谢谢五一哥,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突然,电话响起,他一看来电姓名,立马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