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根生这是第一次跟着陈五一来棚户区,早跟他打过招呼,说住处条件很差,让他别嫌弃。真到了地方,彭根生脸上没半点意外,反而笑着说:“我还以为能差到哪儿去。这种木板房跟我老家的吊脚楼差不多,住着也舒服。”
陈五一揽着他的肩膀,哑然失笑:“走,进屋,哥给你弄口吃的,咱们喝两口。就这条件,煮碗面,再一起喝两杯。”
他那间房也就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旧柜子,墙角堆着工具和铺盖,两个人站着就显得挤。陈五一麻利地拿出小电锅,又从床底下翻出半包挂面,几个鸡蛋,一块廋肉和一把青菜,然后开始做饭。
“哥,你说什么呢。你都没把我当外人,才往这里领。再说了,出门在外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有这么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住,已经挺不错啦。”彭根生也不闲着,顺手帮忙递碗摆筷子,动作自然得就像自己家里一样。他突然瞥了眼墙上贴的半截古建图纸,还有几支磨得快没尖的铅笔,笑道:“五一哥,没想到你这儿还藏着手艺呢。”
“瞎画,跟你比不了。”陈五一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是工作需要,既然干了这一行,也不能什么都不懂,让人当成外行看笑话。”
彭根生想都没想便说道:“我也有太多不懂的地方,以后互相学习。”陈五一开心不已,但又叹道:“你跟我学什么?还是算了吧,我那点儿本事别把你带偏了。”
“那可不一定。我可是已经亲眼见识到了,你在工地掌控全场,说话管用的本事,说明大伙儿都信你、服你,这个都值得我学一辈子了。”彭根生说的是实话。这时,面刚煮好,香味一飘,隔壁就传来大嗓门:“五一,来客人了?”
话音没落,几个穿工装、戴安全帽的民工就探进头来。看见屋里坐着个年轻后生,模样周正,人也稳当,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陈五一连忙拉过彭根生介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兄弟彭根生,咱们文庙修复的掌墨师,纯正建筑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年纪不大,手艺是真硬。”
他又回头对彭根生说:“这些都是一起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兄弟,有几个你见过,还有些是在别的工地干活的,但都是实在人。”
彭根生规规矩矩打了个招呼:“各位大哥好,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可能比你们多上了几天学,往后还请多多照顾。”
他一点架子没有,说话实在,几个人立刻就乐了,一个个热情不已,连连夸赞:“哎哟,这师傅年轻有为啊!”“力气活尽管喊!”“五一的朋友,就是我们兄弟!”
有人去端菜,凑在一起就成了席。有人递来烟,彭根生笑着摆手说不会,对方也不勉强,反倒更觉得这小伙子踏实。小小的木板房一下子挤得热热闹闹,油烟味、汗味、说话的热气混在一起,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客套和见外。
彭根生捧着那碗热汤面,看着眼前这群皮肤黝黑、笑得憨厚的汉子,心里忽然明白了。陈五一说的简陋,从来不是房子差,而是这群人靠一身力气,在城市角落里,搭起了一个临时却暖和的家。
陈五一顺口让他给大家介绍一下在文庙修复中具体用的是什么法子,彭根生看大家听得认真,也不端着,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比划着说:“简单来说,就是活榫复位……文庙那几根老梁虽然年纪大了,也塌了几根,但骨架还在,木头的性子也没散。以前有人修古建,图省事,上来就打钢钉、灌胶水,看着结实,其实把木头的气堵死了,再过些年,直接烂在里面……”
陈五一和工友们围了上来,连隔壁听见声音的民工也凑过来,小小的棚屋前挤成一圈。
“摸清楚每根木构件怎么受力,哪头松、哪头沉,跟给人正骨一个道理。再一点点把错位的榫头归位,不硬砸、不硬别,顺着木头的性子来。”
他抬手在空中比出榫卯咬合的样子,原本枯燥的手艺,被他说得清清楚楚。人群静了几秒,接着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一个皮肤黝黑的民工说:“以前就知道坏了换、断了焊,没想到还能这么修……跟治病一样。”
这人叫李东林,也是鼎峰下面的员工,现场亲眼目睹了彭根生的表演。陈五一忙接过话说:“对对对,东林亲眼所见,不怕你们说我吹牛了。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根生有多厉害了吧。”
“五一哥,你们就别当面夸我了。”彭根生被夸得不好意思,陈五一笑道:“行,不当面夸,那等你走了,我们背后偷偷夸行了吧。”
“东林哥这话说对了,古建修复其实就是治病。”彭根生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只好笑了笑,“房子也有筋骨,一旦病了,那就得赶紧治,延误了最佳救治时间,病入膏肓就回天无力了。”
木板房间飘着饭菜香,一群人围着个年轻匠人,听他讲古建、讲榫卯、讲老祖宗的规矩。没有生疏,没有客套,就像一家人凑在一起拉家常。
而就在众人围坐畅谈、热火朝天之时,TS市古建协会会长赵天成的办公室里却凉飕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年近六旬的赵天成,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眼角堆着浅浅的皱纹。在他办公桌上的电脑里,正播放着文庙修复现场的视频。他紧紧攥着扶手,双目死死地盯着彭根生修复木构件的每一个手势,每一步操作。视频里,榫头缓缓归位的情形,在他眼里如同惊雷炸响。
那是……一瞬间,赵天成浑身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瞳孔里翻涌着恐惧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
这种手法,他太熟悉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恍惚间复现眼前,在脑海里喃喃自语道:“是他吗?这个叫彭根生的年轻人,和当年那个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神像被定住似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在他对面的赵天野,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神色,但又不敢开口询问,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视频播放结束,定格在最后一帧时,赵天成总算喘了口气,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的高楼,一段尘封二十余年的噩梦骤然翻涌而来。那还是在当年的省保古建修复评审大赛,一身布衣的中年男子手持墨斗,仅凭一手出神入化的活榫复位技艺,便当众戳破他在古建修复中所用手法“有形无神、毁木伤骨”,让他在整个古建界颜面扫地,彻底输掉了比赛。
那个赢了赵天成的中年男子叫彭海山,在比赛中游刃有余,技惊四座,成了他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阴影。此后每每想到此人便日夜忌惮,还曾派人前去试图说服他为己所用,但被拒绝。
二十年来,赵天成再与彭海山无任何交集,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后生,竟把活榫复位使得炉火纯青,甚至还结合了现代建筑技术,比当年的彭海山更加周全凌厉。
“这人究竟是谁?”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赵天成。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脖颈间冷汗密密麻麻冒出来,顺着脸颊滚落,身体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彭根生……彭海山……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疯狂撞击,彭根生的身影,与记忆里彭海山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戳中他的死穴,让他浑身冰凉,闭上眼动弹不得。
许久未动的赵天野担心父亲有事,终于鼓起勇气往前一步,低声问道:“爸,您……没事吧?”
赵天成缓缓睁开眼,感觉自己刚刚做了个无比漫长的梦,一觉醒来,方才发现外面白日如昼,不禁长长地嘘了口气,朝着电脑努努嘴,问道:“这个姓彭的年轻人,查过他的身世来历吗?”
赵天野原本已安排高明去查,但还没有结果,只好讪讪道:“快了,有消息我第一时间……”
“尽快吧,我需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家庭住址,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赵天野腾地起身,来到玻璃窗前,身体似乎和窗外的城市融为了一体。他眯缝着眼,“明创为什么会输给鼎峰,等查清这一切,你就会明白了。”
彭根生下班回到青石老街,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叫嚷声。他走出去一看,来人竟是陆宇,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一看就不好惹的年轻混混。
“姓彭的,给我滚出来!”陆宇扯着嗓子喊,语气嚣张至极,“今天我就要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你这个骗子的真面目扒出来。”
彭根生不紧不慢下了楼,站在陆宇面前,目光扫过他身后那群人,心里立刻明白对方是故意来找茬的。但他半点没慌,语气平静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陆宇嗤笑一声,故意抬高音量,对着围过来的街坊大声嚷嚷,“各位叔伯阿姨,我叫陆宇。眼前这个人叫彭根生,不知道从哪个穷山僻壤跑来的,看着老实巴交,肚子里全是坏水。”
他顿了顿,继续添油加醋:“就是他,在我女朋友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俩的关系,把我和我女朋友搅得鸡犬不宁,然后好趁机插足我们的感情。”
彭根生刚想开口辩解,陆宇根本不给他机会,越说越离谱:“我看他不光是想抢别人女朋友,指不定还偷偷摸摸惦记街坊们家里的财物。我今天来,就是提醒大家,离这种人远点,最好别让他再住在青石老街,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条街的风气。”
“你胡说八道。”这番无中生有的诬陷,气得彭根生脸都涨红了,年轻气盛的他忍不住伸手推了陆宇一把。
陆宇正好没机会动手,等的就是这个由头,立刻扯着嗓子喊:“你敢打我?动手,给我打!”
身后的混混一拥而上,对着彭根生拳打脚踢。他孤身一人,根本招架不住,没一会儿就被逼得连连后退,倒在地上,身上挨了好几下。
就在这时,一声冷呵突然在人群外响起:“住手,再打我报警了。”
陆宇抬手让混混们停手,转头看向说话的岳艳,满脸轻蔑:“阿姨,一把年纪了就别多管闲事,小心风大把您假牙吹掉了。”
岳艳二话不说,快步上前把彭根生扶起来,牢牢护在身后,脸色铁青:“你们这群流氓,光天化日之下敢在这里行凶?这里是青石老街,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争吵打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条街的邻居,大家纷纷从家里出来,很快就把陆宇一行人团团围在中间。陆宇却依旧有恃无恐,皮笑肉不笑地放狠话:“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不想惹麻烦就别插手,不然我这些兄弟可不客气。”
岳艳立刻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报警。陆宇瞬间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朝她冲过去:“我让你别多管闲事。”
可他话音还没落地,围观的街坊们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往前逼了一步,齐声怒喝:“你们想干什么?”
人多势众,气势汹汹,陆宇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劲儿一扫而空,连忙陪着笑摆手:“别别别……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他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他……”
“吓唬人?我们才不是被吓大的。你们才是小偷流氓,赶紧滚出去。”岳艳气得声音发颤,“你们再敢踏进青石老街一步,再敢欺负小彭,我立马报警抓你们。”
“再来就打断你们的腿。”“报警吧,把他们送进局子受受教育。”旁边的街坊跟着怒吼,愤怒的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几乎要把陆宇几人淹没。
陆宇和那群混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吭声,一个个缩着脖子,气焰全消。彭根生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冷冷盯着陆宇:“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再来老街打扰大家。”
“算你狠。你给我等着,我们的事没完。”陆宇撂下一句场面话,灰溜溜地带着人离开了。
坐进车里,他越想越气,狠狠砸了一把方向盘,发出一阵烦躁的低吼。他本以为老街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没人敢出头,没想到街坊们这么团结,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讨到便宜,反倒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岳艳朝着街坊邻居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把彭根生带回自己家,简单查看了他的伤势,确认没有大碍后,才认真地问起刚才的事。陆宇在街上喊的那些话,她虽然不全信,但也难免心里犯嘀咕。
彭根生苦笑着摇头:“岳阿姨,您觉得我像是会抢他女朋友的人吗?全是胡说八道,没事找茬呢。”
“我是想信你,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总归不是空穴来风吧?”岳艳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疑惑。
彭根生无奈,只好把自己和高千伊相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本以为能解开误会,没想到岳艳听完,眼睛突然一亮,反倒急了起来:“坏了坏了。听你这么说,那个高姑娘肯定是喜欢你啊。那我家美美怎么办?不行,我得马上叫美美回来。”
彭根生一下子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再解释一番,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岳艳风风火火地拿起手机就要拨号,彭根生赶紧伸手拦住:“岳阿姨,您别冲动,我和高小姐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我对她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能让她前男友追到老街来打人?”岳艳压根不信,眼神笃定,“你别不好意思,年轻人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我不管,今天必须让美美回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美美还在国外呢,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彭根生只好耐心解释,“我跟她也没见过几次面,您贸然叫她回来,太耽误事了,她最近还在赶论文,真的是没时间……”
话还没说完,岳艳突然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堆满了喜意:“你连她最近在赶论文都知道?是不是她亲口跟你说的?哎呀太好了,美美愿意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上的事都告诉你,这分明是对你有意思啊。”
彭根生看着一脸欣喜的岳艳,彻底无言以对,只觉得越解释越乱,根本说不清了。可就在这时,高千伊竟然给他打来电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岳艳,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不接?”岳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是那个姓高的姑娘打来的?”彭根生重重地咽了口唾沫,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