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村的景致,让高千伊恍惚间像闯进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满眼惊艳。她从小长在城市,也去过不少声名在外的景区,却从没见过保存得如此完整、风格独特的吊脚楼群。
她本是受高明所托,专程来探查彭根生的身世,让司机将她送到村口,然后回镇上找个地方住下等着。她刚独自踏入村子,就被这原生态的山野风光惊呆了,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但她终究不敢耽误正事,简单一打听,便顺利找到了彭根生的家,谎称自己是他的大学同学,偶然路过,特意上门看看。
彭母非常热情,缠着高千伊问东问西,就像查户口似的,她都被问得不好意思了。彭母进厨房忙活后,高千伊陪着彭海山坐在屋外闲聊,环视着身后的吊脚楼,故意顺着话头赞叹道:“大学时就总听根生说,家里的村子全是老吊脚楼,特别好看。我一直惦记着,没想到毕业这么久,才终于有机会过来。爷爷,这些吊脚楼看着年头不短了,当年建楼的匠人,一定很厉害吧?”
彭海山笑得爽朗:“有些都上百年了。当年盖这些楼的,都是正经的掌墨师,一砖一瓦都是亲手放上去的,也不用一根铁钉,全靠老祖宗传下来的榫卯手艺。”
“学校老师也讲过吊脚楼的建造工艺,可我从没见过这么集中、保护得这么好的吊脚楼群,真的太震撼了。”高千伊这番感慨,倒真是发自内心,“如果有时间,真想在这儿住上一段日子。”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当成自己家里一样,只要别嫌弃粗茶淡饭。”彭海山忽然看向她,“丫头,你既然是根生的同学,现在应该上班了吧?”
高千伊微微一顿,随口撒了个慌:“是该工作了,可我没根生那么优秀,一时间没找到称心的工作,反正没事做,就出来走走散散心。对了爷爷,您也懂掌墨的手艺吗?”
彭海山轻描淡写:“懂一点皮毛,算不上会。”
高千伊立刻追着问:“根生总跟我聊吊脚楼,懂得特别多,应该都是跟您学的吧?”
“我都只是皮毛,他能学到什么真东西。”彭海山慢悠悠道,“那臭小子,指定又在同学面前吹牛了。”
“那不是吹牛,是真本事。”高千伊赞道,“您是不知道,根生在学校时不知有多优秀,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
俩人闲聊着,没多久,彭母就做好了一桌家常饭菜。饭桌上,高千伊直接拨通了彭根生的电话。
彭根生当着岳艳的面接到高千伊的来电,神情瞬间有些不自然,却又不能不接,只能硬着头皮按下接听键。
“高小姐,你好。”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生疏语气。
高千伊听出他的刻意,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彭海山和彭母,笑着反问:“老同学,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这话让彭根生当场愣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高千伊轻笑一声:“你等一下,有人想跟你说话。”
下一秒,爷爷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彭根生的心猛地一沉,握手机的手瞬间收紧,脸色绷得发白。岳艳就坐在他身边,明显察觉到他脸色骤变,满眼疑惑,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解释,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沉沉地叫了一声“爷爷”。
“根生啊,你同学小高来家里了,说是路过村子,特意过来看看我们。这姑娘嘴甜,懂事得很。”彭海山语气里全是溢美之辞。
彭根生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戒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千伊是我大学同学。没想到她会路过咱们村,您和我妈多费心,好好招待人家,别怠慢了。”
他特意把“大学同学”四个字说得极为清晰,既是说给爷爷听,也是在警告高千伊别乱说话。听筒里很快传来高千伊温和的声音:“根生,真不好意思,偶然路过就过来了,也没事先给你打招呼,给阿姨和爷爷添麻烦了。”
彭根生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哪是什么偶然路过,明明就是高明派来查自己身世的,直接追到未名村,还找上了他的家人。可他不能当场拆穿。爷爷和母亲一辈子淳朴善良,一旦知道有人故意上门打探秘密,只会担惊受怕。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普通同学的客气,强挤出一丝笑意说:“没事,难得来一趟,就多待两天,在村里转转,看看吊脚楼。”
“难得来一趟,当然要多留几天。今天晚上,我决定不走啦,陪爷爷和阿姨说说话。”高千伊作出这个决定时,他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试探的笑意,也能感觉到身边岳艳的目光越来越疑惑。彭根生匆匆跟爷爷又叮嘱了两句,便借口有事,迅速挂断了电话。
屏幕一黑,他脸上那点勉强的客套瞬间消失,只剩下满脸凝重。高千伊这一步,直接踩在了他最在意的软肋上。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假装镇定,让家人好好招待她。不过,他觉得自己也算了解高千伊,她应该不会做出格的事。
想到这里,彭根生忽然一顿,想起爷爷曾叮嘱自己不许对外人提起他的名字,而现在高千伊去了家里,爷爷的身份岂不是很快就会曝光。
这时,岳艳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问:“打电话的是那个高小姐吧?她怎么会突然跑到你老家去了?”
彭根生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尽量让语气放松:“嗯,应该真是碰巧路过,就去家里看一眼,没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他的心早已飞回了深山里的未名村,飞回那片沉默百年的吊脚楼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很快,他回到自己房里,稳了稳神,又直接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高千伊正在品尝可口的饭菜,见他又把电话拨了回来,很快接起,声音依旧轻柔:“喂,怎么了,还有事吗?”
“你方便去屋外接电话吗?”彭根生压着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恳求,“别让他们听见。”
高千伊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起身跟彭海山说了句“出去接个电话”,然后出门走到院角僻静处,才重新开口道:“好了,说吧。”
彭根生靠在床头,紧绷着脸,一字一顿地问道:“高明让你去未名村,到底想查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千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望着眼前连绵成片的老吊脚楼,风掠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才缓缓说道:“是,我爸让我来查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多了几分真实,“所以我的确不是偶然路过,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我过来,也是为了应付我爸。如果我不亲自来一趟,他也会派另外的人过来。”
“希望你不要惊扰我的家人。”彭根生的声音稍稍放松下来。她轻轻一笑,语气格外认真:“我不会在你爷爷、你妈妈面前说半句不该说的话,更不会拿未名村和你的家事去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彭根生紧紧地握着手机,胸口微微起伏。他无比担心,可高千伊这句不算保证的保证,竟让他一时没法再逼问下去。
沉默许久,他又冷冷开口:“我希望你信守承诺,不管你爸想干什么,别动我的家人,也别打未名村的主意。否则,我会对他不客气。”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独自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吓人。高千伊听见最后那句话,心里也猛地一颤,继而压抑着内心的悲伤和痛苦,转身回了屋。
今夜如此漫长,彭根生翻来覆去睡不着,很想知道高千伊留下来会跟爷爷和母亲聊了些什么。
大山深处的雨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预兆。当天夜里,天一下子黑透,乌云压着寨子,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吊脚楼被打得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旧木头的味道。
彭海山坐在堂屋里和高千伊唠叨彭根生小时候的事,高千伊就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
“别的娃放学回家就满山跑,可他不,就蹲在我修楼的地方,一看就是一天。我弹墨线,他眼睛都不眨。我凿榫卯,他小手跟着比划。那时候才丁点大,就说长大了要当掌墨师,要盖最结实的吊脚楼。”彭海山说着说着,就将自己的真实情况摆了出来。
高千伊脑海里浮现出彭根生在文庙工地聚精会神忙碌时的样子,眼前也不禁溢满笑意。
彭海山笑了笑,语气里全是疼惜:“有回我去邻村干活,他偷偷跟了几里山路,蹲在梁木底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丢的小墨斗。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的心,打小就跟老楼拴在一块儿了。”
高千伊听得心里暖暖的,甚至有点惭愧。她原本只是想套话,可此刻听着祖孙两代人的执念,忽然觉得彭根生的坚持不是顽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她刚想再问一句,彭海山的声音突然断了。随后,只见老人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嘴角抽搐着,脸色也从蜡黄一下子变成死灰,嘴唇紫得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含糊不清的声响。冷汗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爷爷、爷爷,您怎么了?”高千伊慌忙扶住彭海山,吓得魂都飞了,手脚颤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连错了好次才拨通司机的电话,惊慌失措地嚷道:“快,马上过来,有人晕倒了,得赶紧送卫生院。”
这时,彭母听见叫声也赶了过来,惶恐地叫着:“爸,您怎么啦?”她忽然想起老人的病,不敢乱搬老人,只半跪在地,轻轻托住他的上半身,让他保持呼吸顺畅。她手心全是汗,摸到老人冰凉的皮肤,告诉高千伊:“爸前几天就因为心梗住过院,还没全好就出院了。我想让爸多住几天,可爸心疼钱……”
高千伊心里一痛,让她别担心,说是司机正在来的路上。彭母将之前从卫生院带回的药给彭海山喂了一颗,然后焦急等待司机过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司机冒雨冲进来,帮忙将人抬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在漆黑的雨夜里往卫生院冲了过去。
高千伊陪着彭母在卫生院守着,医生告诉他们,幸亏来之前吃了药,暂时稳住了病情,又及时送来医院,才总算保住老人的命。
彭母紧紧握着高千伊的手致谢,哭丧着说:“要是根生他爷爷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他交代呀。”
高千伊抹去额头的雨水,长长地松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说:“您就别跟我说谢谢了,一路上已经说了很多,爷爷没事就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彭根生的手机就响了。睡梦里的彭根生看到是母亲的号码,心里莫名一紧,顿时像被掏空了似的,立马翻身坐起,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妈……”
“根生……你爷爷昨晚差点没了。”母亲的声音又哑又累,带着藏不住的后怕。彭根生的脑子轰隆一声炸开,当即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怎么回事,爷爷怎么了?”
“昨晚下大雨,那个高小姐在家聊天,你爷爷说着说着突然倒了。跟上次一样,心梗,脸白得跟纸一样,气都快没了……”彭母声音发颤,“亏得你大学同学反应快,当场叫来住在镇上的司机冒大雨送卫生院,抢救了大半宿,才捡回一条命。”
彭根生僵在原地,血液像是冻住了。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一闭眼就是爷爷倒下的样子,疼得他胸口发闷,浑身发抖。
“我马上回去,现在就走。”他抓过外套就往身上套,脚已经冲向门口,“妈,您别急,我这就去车站。”
“你别回来。”母亲立刻厉声拦住他,“医生刚说脱离危险,现在必须安安静静养着。你一回来,他看见你就激动,就操心,反而好得慢。家里有我守着,高小姐也没走,人很细心,你放心。”
“可是……”彭根生定在原地,浑身无力。
“没可是。”母亲叹口气,“上次爷爷就不许通知你。你回来帮不上忙,爷爷也不想你耽误工作。好好待着,听话。”
彭根生站在屋子中间,手僵在半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剩下泪水往心里流。
担心、后怕、愧疚、着急……各种情绪一股脑儿全堵在胸口,憋得他眼眶发热。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可母亲的话又让他模棱两可。
他听见母亲挂了电话,颓然地坐了回去,脑子里昏昏沉沉,近乎窒息。爷爷的病情令他难受,而高千伊的救命之恩,也让他难受。
是她救了爷爷。是她在雨夜出手,帮忙将老人从死亡边上拉回来。这份情,重得他扛不住。
可他心里也清楚,高千伊接近他,接近他家人,打听吊脚楼,追问掌墨手艺,全是带着目的来的。
感激和戒备在心里狠狠拉扯,一边是救命大恩,一边是立场底线……他站在窗边,深吸了好几口气,盯着手机里高千伊的电话,停了很久。
犹豫再三,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传来高千伊疲惫的声音:“怎么这么早?上班投表现也不用这么积极嘛。”
她还不知道彭母已经给他打电话告知彭海山住院的事。
彭根生喉咙发紧,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满心的疲惫:“高小姐,我妈都跟我说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很沉:“昨晚多谢你救了我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高千伊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嗓子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格外平静:“你别这么客气。我当时就在场,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她顿了顿,接着说:“爷爷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步可能就来不及了,你也别太担心。”
彭根生握着手机,心口堵得发慌。高千伊越是客气,他心里就越是难受,感激地说:“不管怎么说,这份情,我记下了。等你回来,我一定当面谢你。”
高千伊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你不用为难,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彭根生问,她沉吟道:“爷爷还没醒。我打算再待上一两天吧,至少等爷爷醒了,完全脱离危险再说。”
彭根生缓缓放下手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大亮,可他心里却一片昏暗,翻江倒海,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