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峰的庆功宴上,酒杯碰得叮当作响,满屋子洋溢着说笑和敬酒的声音。张振宇趁着酒兴,当场宣布彭根生正式加入鼎峰,满座叫好,可微醺的彭根生却愣在原地,脸色沉了几分,刚刚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半截。
陈五一在旁边悄悄碰了下他的胳膊,低声问他发什么呆。彭根生这才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特别感谢张总,还有各位给我机会参与文庙修复,大家看得起我,我心里很感激。不过……”
“不过”二字一说出口,整个宴会厅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连呼吸声都轻了。彭根生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缓缓举起酒杯:“我能走到这一步,全靠鼎峰上下帮衬、抬举,往后我一定多向前辈们学习,踏踏实实做事。”
话音一落,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炸开,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彭根生仰头喝干杯中的酒,烈酒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里那股乱糟糟的情绪。
“好!根生实在人,有本事、懂感恩,鼎峰有你,是福气。”张振宇高举酒杯,声音压过全场,“从今天起,小彭就是咱们鼎峰的核心骨干。接下来,文庙修复的事全靠他挑大梁。来,再干一杯,为鼎峰,为文庙,为我们的新战友!”
众人再次举杯,欢呼、碰杯声一浪高过一浪,刚才尴尬的沉默,早就被冲得无影无踪。陈五一凑到彭根生耳边,笑着骂道:“你小子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当场拒绝,说话大喘气,存心吓我是吧?”
彭根生扬起嘴角,轻轻拍了拍陈五一的胳膊,一句话也没说。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根本不是犹豫要不要加入鼎峰,而是突然想起了高千伊。这段时间,如果不是高千伊暗中帮他、替他铺路,他根本走不到今天。可现在,他站在最风光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追捧和掌声,她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回去还要面对高明的质疑、责骂,甚至更难的处境。一想到这儿,彭根生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一阵阵地发闷发疼。
而此时的高千伊,正独自坐在酒吧偏僻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灯光昏暗,音乐嘈杂,却盖不住她心里的委屈和落寞。
“你有什么理由参与他人的狂欢?”她自嘲地笑了笑,刚端起酒杯,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抬眼一看,竟又是陆宇。
陆宇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脸上挂着轻佻的笑,顺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心情不好?该不会被土包子男朋友给甩了吧?”
高千伊用力抽回手,脸色冷了下来:“与你无关。”
“别这么对我嘛。”陆宇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刻意的亲近,“我可告诉你,那个穷小子一无所有,就是靠着点运气爬上来的,没背景没家底,早晚得摔下来,根本配不上你,也不能给你幸福。”
他一边贬低彭根生,一边往高千伊身边靠,手不安分地想搭在她肩上:“还是我对你最好,当初是我不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们复合,我保证……”
话没说完,陆宇的手已经碰到了高千伊的肩膀。高千伊积压了一晚上的火气,瞬间被彻底点燃。她没再忍,猛地抓起桌上还剩大半瓶酒的啤酒瓶,反手就朝着陆宇的头上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脆响,酒瓶当场碎裂。陆宇惨叫一声,捂着头倒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流。
酒吧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上前查看,老板第一时间冲了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和流血的陆宇,二话不说拿起电话就要报警,却被陆宇拦住,表示不予追究,这事才不了了之。
陆宇额头上流了好多血,高千伊陪他去医院包扎,此时酒已经醒了,独坐在大厅里等他出来,看见他额头上的纱布,有些后悔下手太重,原本想跟他说一声抱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宇在她身边隔着一个空位坐下,哭丧着脸喃喃道:“你上次对我动手,还是我跟你提出分手时……都过了这么多年,你下手越来越重了。”
高千伊那次抓到他被判自己,要不是自己手下留情,出脚时偏了一寸,他命根子可能就被踢断了。
“我知道自己伤害过你,可我早就后悔了,现在回来找你,希望可以重归于好。”陆宇目光闪烁,“你就算不答应,也不能下死手吧。”
高千伊原本的愧疚,因为这句话而瞬间烟消云散,直言道:“你这是性骚扰,没报警抓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怎么就性骚扰了?”陆宇辩解,“我也就对我喜欢的女人才……”他话没说完,高千伊忽然起身,吓得他以为她又要动手,慌忙往后缩去。
高千伊见他那副怂样,冷冷一笑:“看来你已经没事了。提醒你一句,想长命百岁,以后最好离我远点儿。”
“我不会放弃的。”陆宇一激动,不觉间抬高了音量,扯得伤口疼痛起来,“你、你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穷小子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给你出气。”
高千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陆宇,径直朝着医院大门走去。热风一吹,她脸上最后一丝醉意也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言的的清醒。
陆宇捂着额头的纱布,跌跌撞撞追出去,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高千伊,你真要为了那个土包子跟我翻脸?你当初说跟我在一起是瞎了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瞎得更厉害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高千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猛地回头,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陆宇冻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最好记住今天的事,再敢出现在我面前,碎的就不是酒瓶,是你的骨头。”
陆宇被她眼里的狠劲吓得后退半步,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那点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笑。他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低声骂了一句:“姓彭的,我不会让你得逞……等着瞧。”
彭根生酒量不好,可今晚日子不一样,不由得多喝了几杯,结果醉得不轻,最后还是被陈五一送回了住处。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沉睡中的彭根生被敲门声惊醒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幻听。可敲门声还在继续,紧接着传来岳艳的声音。
他起身时,脑袋还在痛。一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岳艳便咋咋呼呼地说:“哎呀,我还以为你出门了呢。快去洗漱,准备吃午饭。”
彭根生听见“吃午饭”,这才意识到已是中午,不好意思地说:“多喝了点儿,睡过头了。”
“我知道,你的好兄弟五一给我打电话说了,让我来看看你。”岳艳笑眯眯地说,“午饭已经做好了,赶紧的,准备开饭。”
彭根生洗漱时,看见镜子里自己满脸憔悴的样子,回忆起昨晚公司为他准备的热闹的庆功宴场面,不禁叹了口气,又不由得苦笑起来。
“听你兄弟五一说,昨晚公司给你庆功,虽说是不该喝那么多,可这是喜酒,应该喝。”岳艳特意给他煮了面条,还炒了两个小菜,“吃点面条,养胃。哎呀,听说你立了大功,阿姨就知道你能行,真替你开心。是文庙修复的事吧?”
彭根生不好意思地说:“您别听五一哥的,我哪有那么厉害,要不是全公司一起支持我,全力以赴,也不会这么顺利。”
岳艳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随口拉着家常,聊着聊着,忽然饶有兴致地问起:“根生,阿姨跟你认识这么久,还没问过你家里的情况,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彭根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语气很平淡:“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病逝了,没过几年,奶奶也走了。这么多年,是我妈和我爷爷把我带大的。后来,爷爷的眼睛也慢慢看不见了,身体一直不好,我妈就在老家种地,边干活边照顾他。”
屋子里静了片刻。岳艳脸上没有半点嫌弃,反而满是心疼,轻声说:“真是苦了你了,小小年纪扛这么多,还能靠自己走到今天,比很多人都强。”她顿了顿,眼神真诚,“等以后有空,阿姨想去你老家看看,见见你妈和爷爷。”
彭根生心里微微一暖,连忙说了声谢谢。岳艳笑了笑,话题自然转到了自己女儿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对了,你跟我家美美后来有联系吗?”
彭根生有些不自在,挪开目光低声回道:“前段时间全扑在文庙的活儿上,实在太忙,加上微信之后,就简单聊过一次。她也很忙,所以我们就没多说。”
“忙归忙,也不能总不联系呀。”岳艳立刻接话,“美美那孩子懂事,人也踏实,你们俩年纪相当,也有共同的话题,有空多聊聊天,别一门心思只想着工作。”
彭根生没法答应,也没法直说,只能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两声,拿起筷子大口吃着面,顺带将所有想说的和不想说的话,囫囵着全都咽了下去。
位于TS市黄金路段,有一栋高达三十层的大楼,是本市最高的楼,也是最惹人注目的地标性建筑。
司机将高明送到门口,高明下车后,门口保安冲他鞠躬问候,还将他送到电梯口,然后帮他按了顶楼。电梯到达三十楼后,他轻车熟路走向其中一个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仅空间大,而且十分的豪华,整面墙的落地玻璃,让大半座城市尽收眼底。玻璃前面站着个人,西装革履,大背头油光可鉴。
高明毕恭毕敬地走到这人身后,也不开口说话,直到过了大约三十秒钟,对方忽然转身,冲他咧嘴一笑,又一把揽住他肩膀,夸张大笑道:“高总还是这么守时,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刚好。”
高明应付道:“赵公子召唤,我哪敢迟到。”被他唤作赵公子的男子叫赵天野,是天野集团的副总,人称赵公子,听他如此一说,嬉皮笑脸道:“看你这话说得,搞得我好像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一样。”
“没有、没有。”高明忙不迭地解释,又开始拍马屁,“赵公子今天气色不错呀,红光满面的,难不成叫我过来是有大喜事?”
赵天野将他引到落地玻璃前,望着满眼的高楼大厦,骄傲地说:“高总,你看到了吗,这个城市的大楼,十栋里面至少有一栋是天野集团修建的吧。”
高明愣了愣,笑道:“有谁不知道,天野集团为TS市经济发展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要是没有天野集团,TS市在全省的影响力怎么会一下子就窜到了第二名。”
赵天野打了个响指,赞许道:“你这话我爱听。要是没有天野集团每年贡献的税收,TS市的经济水平在省里能排上号吗?”
他转身坐下,翘着二郎腿,眯缝着眼,话锋一转,问起最近文庙修复的事:“各种宣传你应该都看见了吧?那个叫彭什么的,到底什么来头?”
高明一进门就猜到了赵天野的用意,脸上随即堆起不堪的表情,忙不迭地回话:“那小子叫彭根生,就是个从乡下进城的穷光蛋,没靠山,没关系。”
他怕赵天野怪罪,又语速飞快地辩解:“那小子也算有点本事,再加上张振宇铁了心捧他,这才让我功亏一篑。放心吧,这小子就是个跳梁小丑,没根没底,风一吹就倒,蹦跶不了几天。”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只见王磊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指着高明的鼻子告状:“赵公子,你可别听他狡辩。高明,你就是治家不严,我可打听到了,要不是你女儿高千伊从中作梗,彭根生那个泥腿子怎么可能赢?”
高明瞬间急红了眼,上前一步和王磊对峙,声音陡然拔高:“王磊,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千伊绝对不会被判我,被判公司。项目失利有这么多原因,你凭什么把所有错都推到我头上?我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一定会给赵公子一个交代!”
“交代?你能给什么交代?”王磊冷笑一声,寸步不让。
两人当场吵了起来,办公室里乱作一团。赵天野脸色越发阴冷,抬手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够了!”
这一声呵斥,高明和王磊立刻闭了嘴,乖乖低下头,再也不敢作声。
赵天野眯起眼,冷厉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停在高明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我不管你家里有多乱,也不管你女儿帮了他多少。老爷子发话了,三天之内要彭根生的全部底细,包括老家情况、社会关系、手艺来路……一丝一毫都不能差,给我查得明明白白。”
“是!”高明连忙躬身应下,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他从三十层大楼出来,一路怒火中烧,开车直奔家里。刚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高千伊的名字。
高千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资料,见父亲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神色依旧平静。
“你还有心思坐在这里。”高明指着女儿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骂,“我问你,文庙项目是不是你暗中帮那小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得罪了赵公子,丢了这么大的项目,咱们高家差点万劫不复。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为了一个穷小子,连自家的家业都不要了?”
高千伊放下手里的资料,抬眼看向暴怒的父亲,神情淡然道:“我为什么要帮他?他赢了,是因为他有真本事,而我不是他的对手,想靠下三滥的手段赢他,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本事?他一个穷小子能有什么本事!”高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步步紧逼,“我再问你,我让你调查彭根生到底什么来头,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你查过了吗?”
高千伊轻轻挑了下眉,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早就打听过了,他没有任何背景,就是个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乡下小子,家里条件不好,全靠自己的手艺打拼到现在。”
这话一出,高明愣了一下,更是气急攻心,差点当场栽倒。他指着高千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听说是你帮他,他才能赢。你、你……为了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你居然毁了咱们的大事。你这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啊。”
高千伊不再理会父亲的暴怒,重新拿起资料,目光落回纸面上,任由高明在客厅里暴跳如雷,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我警告你,以后离那小子远点儿。”高明怒吼着,胸口剧烈欺负,火焰在眼里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