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掌墨
  • 作家老谭
  • 4925字
  • 2026-02-14 17:00:29

凤凰建材城的规模远超想象,高千伊明明朝着出口走,接连拐过两三个建材区,依旧没走到头。

彭根生没敢放弃,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步子放得极轻,既怕跟丢,又怕惹她厌烦。终于,高千伊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我……高小姐,帮人帮到底,我想求你一件事。”事到如今,彭根生早已没有退路,也耗不起时间,只能硬着头皮直言。高千伊紧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我们是竞争对手,我凭什么帮你?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大明星,我就不能拒绝你吧?”

这番讥讽刺得彭根生耳根发烫,可他想起十分钟前高千伊那句“不想文庙毁在你手里”的话,还是咬着牙想要说服她:“你说过,不想文庙毁在我手上。”

高千伊却嗤笑一声,语气更淡:“是说过,所以我希望鼎峰早点让贤,我们明创随时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句话比刚才的嘲讽更伤人,彭根生自尊心极强,几乎要转身就走。可他硬生生把脚步钉在原地,脸上堆起近乎恳求的表情:“高小姐,你今天会出现在建材城,就说明你不会真的见死不救。你开条件吧,只要我办得到,一定答应。”

高千伊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微微一怔,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售卖建材产品的各种店铺,又低头看了眼手表:“行,想知道答案,先请我喝杯咖啡。”

“没问题。别说一杯,十杯都成!”彭根生瞬间喜上眉梢,可环顾一圈,又犯了难,“这附近……哪儿有咖啡店?”

高千伊忍不住嗤之以鼻:“这地方除了水泥沙子油漆味,你觉得能找到咖啡店?”

彭根生刚想接话,高千伊已经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车,拉开车门直接坐了进去。他站在原地,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只当自己又被耍了,正憋得难受,车窗缓缓降下。

“答应请我喝咖啡,这么快就想反悔?”高千伊的声音让他猛地回神,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副驾驶。狭小的车厢里飘着一股清浅的木质香水味,不浓,却扰得他心神不宁。高千伊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局促,又随手点开了车载音乐。

旋律高亢却又温润,是歌剧的调子,沉稳又带着点疏离感。彭根生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有点后悔上车,可现在再提下车,只会显得更狼狈。

“刚才在建材城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上车就变哑巴了?”高千伊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彭根生紧张的情绪松了些许,勉强现出一个笑,脑子一热,话题又绕回了正事上:“高小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必说了。”高千伊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的话。彭根生僵在那儿,进退两难,她却又忽然主动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想让我帮你调那三种原材料的配比,对不对?”

不得不说,高千伊是真的聪明。彭根生一个字没提,她却一眼看穿了他全部的心思。他没否认,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对,你是材料方面的专家,内行,所以我……”

“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高千伊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如果你非要继续谈工作,现在就可以下车。”

彭根生立刻闭了嘴,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作一团,忐忑不安,不敢再轻易开口。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临街的独栋小楼前。高千伊带他进的这家咖啡店,藏得极深,却处处透着低调的精致。没有浮夸的装修,只有深色实木桌椅、暖黄的落地灯,空气中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安静得只能听见轻柔的背景音乐。

这里和喧闹杂乱的凤凰建材城,完全是两个世界。高千伊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示意服务生过来,没问彭根生的意见,自顾自点了单:“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顿了顿,这才侧目看他,“你喝什么?”

彭根生根本没心思看菜单,随口道:“跟你一样吧。”

服务生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彭根生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眼神时不时飘向高千伊,又飞快地移开。

高千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家咖啡是整个TS市最好的,当然价格也是最贵的。”

彭根生听出了言外之意,忙笑道:“不就一杯咖啡嘛,再贵我也请得起。”高千伊于是将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鼎峰也算是也内数一数二的有古建修复资质的公司,不然也拿不下文庙修复项目。”

彭根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清楚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就在这时,咖啡来了,醉人的香味儿沁人心脾。他很少喝咖啡,但也不是不喝,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烘焙后的焦香,尾调竟还有点回甘。他眼睛一亮,由衷赞道:“确实不错,比我之前喝过的都要香醇。”

而她,什么都没说,开始细细地品味起咖啡。咖啡的泡沫留存在她唇边。她喝得很慢,像在调试最精密的材料配比,每一口都带着分寸。

终于,她放下咖啡杯,坐正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这杯咖啡比你之前喝过的所有咖啡都要好喝?”

他缓缓点了点头,轻笑道:“虽然我不太懂咖啡,但也能喝出个好坏。咖啡的味道,应该与豆子有关吧?”

高千伊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也不全是。万物都一样,包括古建修复的原材料。好的东西,还需要合理搭配。比如这杯咖啡,豆子自然是极品,但如果烘焙的时间,加入的水的温度和配比不达标,做出来的咖啡味道也会一般。”

这句话,直接点破了彭根生这两天一直在揪心的事。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所有恳求、所有条件,在这一刻突然说不出口。他第一次意识到,高千伊不是在刁难他,而是比他更早看清了整件事的死穴。

高千伊再次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终于松了口:“想让我帮你,可以。但我有条件,不是钱,也不是让鼎峰退让。”

彭根生看不透她的心思,只能静心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放下杯子,声音清晰而坚定:“从今天起,材料进场、配比调试、现场施工,每一步,必须按我的标准来。你可以不同意,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彭根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不是施舍,是一场交易,更是一次对整个文庙项目的妥协。

而他,没有选择。可是,他更担心的是假如她要从中使坏,一旦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扛。所以,他再次问道:“你帮我,帮鼎峰,如果你爸知道了……”

“所以我只能暗中帮你,而你要做的就是陪我把这场戏好好地演下去。”高千伊在说这话时,目光清澈如水。

彭根生舔了舔嘴唇上咖啡的残渍,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被人知道你帮了我,后果会不会非常严重?”

“婆婆妈妈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啦。”高千伊说话间,已经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立即静止下来。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触控板,点开加密文件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对面的彭根生,乃至整个咖啡店的喧嚣,都不再与她有关。

彭根生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内心有想法仍旧举棋不定,但此刻已经暂时消解。

半小时不到,高千伊将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的参数密密麻麻,桐油与天然树脂的基料配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二氧化硅颗粒的目数筛选分了三个梯度,连不同温湿度下的干燥时长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基础配比就是这些。”高千伊似乎有点累了,端起咖啡杯,刚碰到嘴唇又顿住,“接下来,你可以按照这些参数进行配比,可以有适当的误差,但现场微调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多一分或者少一分,文庙的梁架都会吃不住力。”

彭根生盯着数据看了又看,不由得赞叹道:“不愧是专家,半小时就解决了困惑我太久的问题。真的……一杯咖啡好像并不能表达我的感谢。”

“我这样做,也是在帮自己。”高千伊指的是被诬陷往主梁注入腐蚀液的事,“虽然说商场如战场,但我也希望我们之间的较量,是技术和实力的比拼,而不是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彭根生也因为曾怀疑过她,内心仿佛被刺了一针,他抿了抿嘴:“高小姐,如果我说……”

他话没说完,一个男声突然插了进来:“千伊?”

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惊扰了店里的平静。

高千伊的手猛地收紧,咖啡杯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她缓缓转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总是盛着锐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彭根生从未见过的慌乱,以及藏不住的厌恶。

来人穿一身浅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长得确实周正,只是眉宇间带着股社交场上练出来的油滑。他捏着车钥匙,脸上挂着自以为深情的笑,径直走到桌旁,伸手就想去拍高千伊的肩膀。

高千伊不由分说便伸手挡开了他的手,他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真没想到在这碰见你,没想到你换了电话。回来这半个月,还想着哪天不忙的时候去明创找你。”

彭根生明显看出了不对劲,可他不明白二人的关系,所以只能冷眼旁观。

“我可以坐下吗?”男子不由分说就想坐下,高千伊却忽然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陆哲陆宇,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宇?彭根生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陆宇笑了,像是听到了笑话,干脆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完全无视彭根生的存在,“千伊,当年是我不对,但我现在回来了,家里的事也处理好了,我们……”

“你走吧,我不认识你,这里也不欢迎你。”高千伊咬着牙,一字一顿,“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别这么绝情。”陆宇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咖啡,又落在彭根生身上,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这位是你朋友吧?怎么称呼?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宇,是千伊的前男友。虽然我们曾经分开,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跟她和好。”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邻桌的客人纷纷投来目光。高千伊的脸瞬间涨红,拿起包就要往外走。陆宇见状,立刻起身,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高千伊的瞬间,彭根生动了。

“高小姐刚才已经说得够清楚,她不欢迎你。”彭根生伸手稳稳扣住了陆宇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常年搬木料、校榫卯练出来的韧劲,陆宇挣了两下,竟没挣开,于是抬高音量,质问他是她什么人。

彭根生迟疑道:“朋友!”陆宇冷笑道:“这是我跟她的事,与你无关。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要不然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彭根生并不受威胁,依然抓着他的胳膊不松手,直到高千伊示意,他才慢慢放开。陆宇揉了揉被他抓痛的地方,又甩了甩胳膊,瞪着眼睛,像要将他一口吞下。

高千伊收拾好电脑,转身欲走,却被陆宇挡住去路,苦苦哀求道:“千伊,你不会如此绝情吧?当初我离开你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个女人骗我说要跟我结婚,还说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我是迫不得已啊。”

高千伊脸色更为难看。陆宇继续说道:“她根本就没有怀孕,我是被她给骗了。我真的特别后悔离开你。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现在我回来了,希望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你闭嘴。”忍无可忍的高千伊厉声喝道,几乎引来了咖啡屋里所有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她只想赶紧逃离,而陆宇又开始乞求、忏悔。

彭根生也忍无可忍,一把逮住陆宇的衣领,将他推开一边,给高千伊让开路,高千伊这才逃也似的离开。

陆宇还打算追上去,彭根生却没退让半步,挡在他身前:“不好意思,高小姐刚说,你们不熟,她不认识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宇那身笔挺的西装,又落回他脸上:“还有,公共场合,对女士动手动脚,不体面。”

“你!”陆哲恼羞成怒,“小子,你是她什么人,敢管我的事?”彭根生轻描淡写地回应道:“朋友有事,自然得两肋插刀。”

“行,你等着瞧。”陆宇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太放肆。这时,刚刚离开的高千伊突然又折身回来,一把拉过彭根生到自己身边,还挽着他的胳膊,直视着陆宇说:“我已经有了男朋友,请你不要再打扰我。”

彭根生呆了,几乎站立不稳,浑身僵硬无力,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骗人!”陆宇自然不信,可高千伊已经挽着彭根生的胳膊出了门。

陆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在身后扯着嗓子喊:“高千伊,你骗我!了,那个土包子不是你男朋友,他配不上你。”

高千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门被推开,阳光涌了进来,裹着淡淡的温暖,瞬间驱散了咖啡店里的压抑。

高千伊挽着彭根生的胳膊,俩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都没说话。直到走到车边,高千伊才停下松开了他。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没事吧?”

高千伊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不好意思,刚刚我那样……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彭根生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有点不好意思:“应该的。那种人,就不能惯着。”

高千伊驾车在市区疾驰,很快偏离主干道,来到了离城区不远的一处僻静之地,方才停下了车。

然后,她趴在方向盘上呜呜的抽泣起来,声音哽咽、悲伤。

彭根生坐在她身边,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