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根生带领工人在工地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收工哨声快要吹响,高千伊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他心里莫名空了一块,连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几分,悄然间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担心。
下班后,陈五一拽着他去了五一巷,烟火气裹着烤肉香扑面而来。小马扎一坐,冰啤酒一启,劳累了一天的筋骨才算真正松弛下来。陈五一瞅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是累过了头,举起酒杯重重一碰:“兄弟,走一个。喝完回去闷头睡一觉,明早醒来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
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激得人浑身一爽。彭根生咬着烤串,沉默半晌,突然抬头:“五一哥,我总觉得,主梁腐蚀那件事,不是高小姐干的。”
陈五一手一顿,随即哑然失笑:“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出来?我知道,张总心里也跟明镜一样。看破不说破,懂了吗?”
彭根生先是一怔,随即眉头舒展,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轻轻吐出一句:“我懂了。”
“不愧是大学生,一点就透。”陈五一灌下一口酒,语气沉了几分,“其实谁干的根本不重要,明创也好,别家公司也罢,事已经出了,就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彭根生反复琢磨这句话,眼神渐渐放空。陈五一忽然凑过来,一脸坏笑:“你小子,该不会是心疼那位高小姐了吧?”
“没、没有的事。”彭根生脸一热,慌忙摆手否认。
陈五一哈哈一笑:“同情也好,可怜也罢,都正常。高千伊人不坏,她那些举动,全是被她爹高明逼的。摊上这么个爹,很多事,她也是身不由己。”
彭根生脑海里闪过高千伊在工地里干活时较真的模样,心里一阵唏嘘:“一个成年人,连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的自由都没有吗?”
“别替富家女操闲心了。”陈五一敲了敲桌子,“还是多想想文庙的事吧,工期紧,压力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彭根生对文庙后期的修复大体已有章法,可几处关键细节始终拿不准。当晚回去,他立刻给爷爷彭海山打电话,可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始终无人接听。
第二天一早,彭根生刚踏进场区,目光就定在了原地,只见文庙主梁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千伊竟然回来了,一身利落的工装,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正低头对着昨天修复的部位仔细检测。
“发什么呆?”陈五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彭根生回过神,努了努嘴:“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富家女的心胸,没你想的那么小。”陈五一淡淡一笑,压低声音,“盯紧点,别让她又挑出什么幺蛾子。”
彭根生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声音平稳:“高小姐,检测得怎么样?有问题吗?”
高千伊没抬头,手里的仪器紧贴着木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桐油清香。那是彭根生昨天熬制、亲手灌入腐蚀部位的,本以为能稳稳护住梁木。可看着高千伊一丝不苟的神情,他的心还是悄悄提了起来。
片刻后,高千伊直起身,盯着检测仪上跳动的数字,眉头微蹙,语气严肃而直接:“含水率超标。”
彭根生盯着屏幕有些傻眼,正要开口解释,陈五一已经快步凑了上来,满脸不以为然:“你这仪器准不准?别是故意找茬吧?”
高千伊眼神一冷,语气没有丝毫刁难,却字字戳中要害:“古建木构最忌干湿失衡,现在含水率超标,过一段时间就会风干收缩、变形开裂,整根主梁的受力都会失衡,整座文庙都有安全隐患。这点常识,你不会不知道吧?”
“既然你懂这么多,该不会不知道凡事都需要一个过程吧?昨天才刚做完修复,是不是应该给木料一个阴干稳定的时间。”陈五一寸步不让,话语里带着火气,“再说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能陷入这么被动的局面?”
两人争执间,高千伊忽然收敛了锋芒,目光转向彭根生,眼神坚定而郑重:“我再说一次,主梁被腐蚀,不是我做的。我留在这里,不是针对谁,只是尽监理的职责,对文庙负责。”
“你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着你。”陈五一针锋相对,她却只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知道你有祖传手艺,也知道你厉害。但我提醒你,文物局只给了你们十天期限。如果拿不出合格、稳定、经得起检测的修复方案,鼎峰公司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就难说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彭根生心上。他看着眼前神色认真的高千伊,又望了望历经风雨、此刻却伤痕累累的文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回避。他接过高千伊手里的检测仪,对着数值反复确认。
“含水率超标,我认,会尽快想办法解决。”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方案,我也一定会拿出来。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份完整、可检测、能通过文物局验收的修复方案。”
高千伊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陈五一急了:“三天时间太短了。”
“放心,我有数。”彭根生打断他,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文庙等不起,鼎峰也等不起。”
说完,他转身投入工作,没有再回头。高千伊望着他的背影,握着检测仪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中午时分,彭根生心里总不踏实,惦记着爷爷,又往家里拨了一通电话,听筒里依旧只有单调的忙音,无人应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
下班回到宿舍,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摊开图纸,一边对着高千伊列出的含水率、受力平衡、胶结强度等一条条现代标准反复核对,一边翻着厚厚的资料,在纸页上不停标注、演算,眉头始终拧着。
一直熬到夜里九点多,家里的电话终于接通了。听筒那头,传来爷爷彭海山熟悉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彭根生悬了一整天的心猛地一提,连忙追问爷爷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身体出了状况。
“好得很,硬朗着呢。”彭海山一向早睡早起,这个点本已该歇下,可接到孙子的电话,困意瞬间散了大半,语气乐呵呵的,反倒先问起文庙修复的进度,“是不是又遇上绕不过去的坎儿了?”
“爷爷,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在爷爷面前,彭根生瞬间卸下所有成年人的防备,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把白天遇到的难题、旁人的刁难一五一十说了个遍。彭海山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有些门道、有些人心,还是老样子。外头复杂,你得多留几个心眼。”
彭根生松了口气,急着问解决办法。彭海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桐油能防腐,不假,但强度顶不住,得掺上天然树脂,才能把韧性和硬度提上去。含水率超标,肉眼确实不能辨别,但千万不能暴晒,也不能猛火烘干,只能耐心等着,差不多七天功夫,就能稳到合格的数值。”
彭根生听得心头一热,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生怕漏了一个字。彭海山又叮嘱:“记住,凡事不能急,咱们手艺人,慢工才能出细活。咱们不主动惹事,但真遇上事,也绝不能怕。”
“嗯,我都记下了。”彭根生应着,却忽然又觉出爷爷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对劲,像是有心事压着,便试探着问,“爷爷,您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彭海山顿了一下,语气立刻放得轻松:“能有什么事?吃得香睡得稳,你安心干活,别惦记家里。”
他刻意把声音放得平稳,可此刻的他,正躺在乡镇卫生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更憔悴。昨天下午,他突然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多亏儿媳妇从地里回来发现及时,把他送进卫生院,一查竟是心梗前兆,抢救了大半天,才算稳住了险情。
他怕孙子分心,更怕孩子放下工作赶回来,便一字未提。他微微侧过身,忍着胸口隐隐的不适,声音依旧平和:“上次你打电话之后,我这几天也琢磨了不少。我这辈子,认死理,守着古法不肯松口,可时代不一样了,世道在变,咱们手艺人的法子,也得跟着变。”
彭根生一时没听懂话里的深意,有些发怔。彭海山笑了笑,气息弱了几分,却说得格外认真:“我的意思是,你学的是新式建筑学问,修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也不用死抱着古法不放。只要不违根本,不破坏房子本体,把你在学校学的那些先进技术、科学方法用上,没什么不行。”
彭根生愣住了,他从没想过,一辈子执着古法、容不得半点变通的爷爷,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嘿嘿一笑:“爷爷,我听懂了,也听您的。”
彭海山觉得有些累,眼皮微微发沉,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刚才跟你说的,桐油里加天然树脂,就是这个理。往后要是遇上更好、更稳妥的材料,更科学的法子,大胆去试,别怕出错。祖宗的手艺,是让咱们传下去、用好,不是把咱们捆死。”
彭根生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鼻尖忽然一酸。他还想再多说几句,问问爷爷的近况,听筒里却传来爷爷轻浅的喘息声。他知道爷爷累了,于是强压着担心,轻声道:“爷爷,您是不是累了?您早点休息,我明天……再给您打电话。”
“好,好。”彭海山的声音轻了下来,“好好修文庙,别给老祖宗丢脸。”
有了爷爷的指导,彭根生心里更有了底气。他在大学学的就是最前沿的建筑学知识,自然知道天然树脂这种材料,但还从来没和桐油混用过。接下来,如何调配这二者的比例,成了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后半夜,天突然下起了雨。彭根生被雨声惊醒,心里一紧,生怕气温骤降,影响文庙修复的进度。好在第二天一早,雨就停了,地面只湿了一层,不碍大事。
他蹲在工地上调试桐油和天然树脂的配比,高千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后,扫过地上的包装袋,像是一眼就看懂了他在做什么。
“高小姐,这是我们的手艺机密,你还是先避一避吧。”陈五一刚办事回来,见状立刻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防备。
彭根生却没在意,抬头对陈五一说:“没事,不算什么秘密,她想看就让她看。”
高千伊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陈五一接了个电话,转身离开。她见他满头大汗,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又继续忙活想。
“天然树脂,不够。”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不够?”她仰头望了一眼其他正在忙碌的工人,没再搭理他。
彭根生埋头忙活了近半个钟头,才缓缓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陈五一立刻凑上来,喜滋滋地问:“成了?”
彭根生揉了揉腰:“没有,累了,伸个腰。”
“哎哟我的彭老师,你到底有把握没?”陈五一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
彭根生实话实说:“把握不大。我是学建筑的,材料配比不是我的本行。不过多试几次,应该能成。”
话音刚落,高千伊忽然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彭根生看了她一眼,擦了把脸上的汗,又继续低头忙活。下午,他独自坐公交去了市区凤凰路的凤凰建材城。
这个市场号称西部最大,规模一眼望不到头,在行业里名气响当当,就像华强北之于电子、汉正街之于服装,只要和建材沾边的东西,这儿都能找到。彭根生之前来过好几次,路很熟。以前是来长见识,这次不一样,他是专程来找黏合性更好的原材料。
凤凰建材城的分区很清楚,瓷砖石材区、卫浴洁具区挨在一起,再往里是板材、门窗、五金、灯具,各归各类,一点不乱。空气中飘着水泥、木料和新板材的味道,是建材市场独有的气息。
彭根生没多逛,径直找到一家卖天然树脂材料的店,老板是个年轻人。他上前客气地请教,说自己在做古建筑修复,现在用桐油配树脂,总觉得强度不够,想问问有没有更合适的材料。
年轻老板很实在,指着货直接介绍:“师傅,古建修复得分清楚。要是讲究老手艺、老材料,不破坏原来的结构,就得用天然树脂,跟传统木料、桐油兼容性好,符合文物修复的规矩。但你想要强度高、耐风吹雨打、结实耐用,就选二氧化硅颗粒,稳定性能提一大截。”
“二氧化硅颗粒会不会破坏古建筑原本的纹路?”彭根生正低头琢磨,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自己,回头一看,竟然是高千伊。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度以为她在跟踪自己,却又没有证据,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千伊似乎并没有看他,径直从他面前绕了过去,手里拿着一张清单。彭根生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还没等他开口,她就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十分肯定:“不用二选一。天然树脂、二氧化硅颗粒、桐油三样按比例混合,既能保住传统材料的兼容性,又能大幅提高强度、耐热、耐磨、抗老化,最适合文庙这种露天古建筑。”
彭根生愣住了,这才意识到,她根本不是外行,忍不住问:“你……学过这个?”
“你是学建筑的,我也是学建筑的,不过主修古建筑材料学。”高千伊淡淡答道,“所以在材料方面,你是外行,我是内行,你得听我的。”
“你们二位认识?”老板无法理解二人的关系,“天然树脂和二氧化硅颗粒……能不能混合着用,这个……我也说不准。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万一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可不能怪我,我也不会答应退货。”
高千伊没搭理店主,而是转向彭根生,问他:“信我吗?”彭根生更加疑惑,看着她问:“你明明懂,上午在工地为什么不说?那么现在为什么又要帮我?”
高千伊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扬:“我只是不想文庙毁在你手里。”彭根生迟疑了一下,冲店主说:“出了问题,我们自己负责。”
彭根生对这位高冷的姑娘越发充满了好奇,紧跟着追了上去,生怕她从眼皮底下逃脱似的。不善言语的情况下,忽然冒出一句:“高小姐,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这句话果然有杀伤力,高千伊不由得放慢脚步,像看怪物似的看了他一眼,却又一言不发的继续朝着前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