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掌墨
  • 作家老谭
  • 4958字
  • 2026-02-15 14:27:45

彭根生照着高千伊给的配方,整整熬了两天两夜,终于调出了理想的配比结果。这两天里,两人在现场依旧形同陌路,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所有的默契与沟通,全靠眉眼间不经意的示意悄悄传递。

张振宇听说配方成功的消息,当即喜不自胜。验收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嘴上虽没明着催促,心里却早已焦灼万分。他立刻安排员工对新型复合粘合剂做强度检测,拿到检测数据的那一刻,他激动得像个孩子,挥着胳膊放声大笑,当即要拉着彭根生去吃顿好的庆功。

可彭根生心里依旧绷着一根弦,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坚持把庆功宴挪到验收结束之后。张振宇拗不过他,紧紧握着他的手,满眼欣慰地叹道:“鼎峰能有你这样得力的副手,是鼎峰的福气,更是我的福气啊。”

彭根生几次想开口,告诉张振宇真正的功臣是高千伊,可一想起两人私下的约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把这个秘密默默压在心底。

离验收只剩最后两天,彭根生每天早出晚归,整日泡在文庙的工地上,一遍遍反复测试配方,就为把误差压到最小,确保万无一失。

趁着四下无人,高千伊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我看过你测的数据,误差已经降到最低了,不会有问题的。”

彭根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声音低沉:“我知道。但这是鼎峰最后的机会,越是最后一步,越不能出半点差错。”

高千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手上,语气轻了几分:“我是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这两天你几乎没合过眼,再撑下去,人会先垮掉。”

“等验收过了,我睡三天三夜都没关系。”彭根生终于抬起头,视线与她相撞,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放心,我有分寸。只要这一关稳了,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高千伊刚要开口,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放眼望去,只见一辆锃光瓦亮的红色轿跑猛地刹在工地门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车门推开,陆宇精神抖擞地走下车,在满是尘土、钢筋与木料的文庙工地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人群中的高千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千伊!”这一声喊,让喧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高千伊早已看见他,脸上布满了冰冷的厌恶:“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TS市能有多大,想找个人还不简单,何况是你。”陆宇全然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的急切,“千伊,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可我是真心想跟你和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绝不再欺骗你,更不会……”

“够了。”高千伊厉声打断他,丝毫不拖泥带水,“我们早就结束了,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烦我。”

陆宇似乎没听见她的话,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彭根生,看着他沾满灰尘的工装、粗糙的双手,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结束?就因为他?”陆宇嗤笑一声,故意抬高音量,让周围的工人听得一清二楚,“高千伊,你什么眼光?放着我不要,偏偏跟一个在工地上搬砖扛料的穷小子混在一起?你什么身份,他配得上你吗?”

这话像刀锋般刺耳。彭根生握着工具的手猛地收紧,眉头一挑,没说话,可周身的气压已然沉了下来。

“你嘴巴放干净点。”高千伊气得浑身发颤,“我跟谁来往,与你无关,你没资格说三道四。”

“无关?”陆宇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彭根生,语气刻薄到了极点,“他就是个干建筑的底层工人,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图他一身灰,还是图他一辈子待在工地里?我告诉你,他根本配不上你,而且我也不会放弃重新追求你。”

“你死了这份心吧,我们不可能了。”高千伊冷然道,转过身去不想继续搭理他,他却趾高气扬,冲她怒骂起来:“这个穷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变得这么不知好歹,不可理喻。”

高千伊怒目相向:“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陆宇一听这话更是来了劲儿,狠狠地踢了一脚,谁知道踢在木板上,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鬼哭狼嚎起来。

围观的工人哄堂大笑。陆宇被激怒了,抓起近前的木板朝着工人挥舞。

这时,一声怒喝从旁边炸响,陈五一早就看不过去,当即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陆宇的胳膊往外推:“这是施工重地,闲杂人等不准进来。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报警。”

陈五一身形高大,常年在工地奔波,一身力气,陆宇根本不是对手,被推得连连后退,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敢碰我?”

“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滚出去。”陈五一毫不客气,直接将他推搡到工地门外,“再敢踏进来一步,打断你的腿。”

其他工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对他怒目而视,那阵势似要将陆宇生吞活剥。

陆宇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指着所有人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混蛋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陆宇在一连串“滚”的轰炸声中,开着轿跑逃离之后,高千伊的表情才松弛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冲陈五一道了声谢。陈五一没回应她,看了情绪低落的彭根生一眼,沉声安慰道:“有些有钱人只是披着人皮,可就是不干人事儿。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比那个混蛋更恶心的,不用放在心里,当个屁放了就是。”

高千伊听了这话,面色微微有些尴尬,待陈五一离开之后,她才冲彭根生说:“今天的事都怪我,你真的不用放在心里。陈队长说得对,那个人确实就是个混蛋,不用搭理他。”

彭根生摇了摇头,陷入沉默。

很快,彭根生被富二代当众羞辱、高千伊为了彭根生跟前任翻脸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项目部,而且越传越玄乎。

当然,这其中有人出于好奇,也有人为了看热闹,说高千伊眼光奇怪,放着有钱人不要,偏偏看上踏实肯干的穷小子彭根生。更有甚者,说鼎峰和明创是竞争关系,这二人纠缠不清,会不会存在利益纠葛。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张振宇的耳朵里。陈五一还安慰彭根生,让他不要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

彭根生在公司遇见张振宇时,张振宇一眼就看穿他情绪不佳,笑问道:“怎么,堂堂八尺男儿,被几句流言蜚语就打倒了?”

“我……张总,您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彭根生想解释,却被张振宇拦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不用解释。我虽然跟你认识不久,可你的人品我会不清楚?安心工作,其他的事都是浮云。”

张振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千伊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爸虽然是个混蛋,可那个姑娘还是不错的。”

彭根生恍然间明白了张振宇的意思,慌忙摆手:“张总,您千万别误会,都是流言,假的。”张振宇大笑:“相信我,凡事都有可能。”

彭根生想起这些流言蜚语势必也可能会影响高千伊,便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千伊已经有两天没去公司,也没见高明了。她倒是没听见乱七八糟的传言,突然接到高明的电话,说是有急事让她马上去公司时,还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高千伊在电话里听出高明的语气不对劲,一路上还在嘀咕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踏进办公室,就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

高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的轻叩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爸,您这是怎么了,公司出事了?”高千伊迟疑着问,高明以一种审视的表情看着她,似乎想要洞穿她的心思。她紧张地来到他面前,正欲开口,他声色俱厉地问道:“工地发生的事,你就不想给我个解释?”

高千伊恍然大悟,也松了口气,没想到高明是因为这事召回她,反而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躲闪地说:“您还真信了。那是假的,是为了摆脱前男友,故意演给他看的。”

“演?”高明抬眼,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可现在全行业都在传,我高明的女儿,放着正经的男朋友不要,偏偏和一个工地上的技术员纠缠不清。你知道这对我们高家、对明创,影响有多不好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高千伊不以为然,“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再说了,他这个人……”

“人怎么样不重要,身份差距才重要。”高明打断了她,语气沉了下来,“我不管你们是真在一起还是假演戏,立刻把这些流言压下去。另外,离那个彭根生远一点,我不允许我的女儿,和一个身份、背景、门第都相差悬殊的人有任何牵扯。”

高千伊心口一紧,还想辩解,高明却已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专心做好项目,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接下来,高明问她工地的情况。她迟疑了一下,直言鼎峰那边也没有实质性进展。他阴沉着脸:“记住自己的身份,还有你的正事,少给我惹是生非。”

高千伊忽然眼神犀利地盯着高明,像是有无数的话要说。高明自以为理解女儿眼神里的含义,不屑一顾地说:“你爸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些都是经验和教训。”

他顿了顿,进一步补充说:“一段好的婚姻,可以让你的人生少走好多弯路。以你的身份,不知道有多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误了终身。”

“这是您的价值观,不要强加给我。”高千伊轻描淡写地反击道,“对了,还有件事,我希望您可以跟我说实话。”

她指的是有人在文庙主梁灌腐蚀液一事。高明一听这话,腾地站了起来,惊问道:“你说什么?”

“有人偷偷往文庙主梁灌腐蚀液,这事您知道吗?”高千伊打内心里不认为这事与高明无关,“您在这个圈子干了这么多年,就算要对付鼎峰,也不应该拿文庙的命脉去博弈。要是文庙真的就这样被毁了,您不会心痛吗?那可是在犯罪呀。”

高明挥手示意她暂停:“你爸我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这件事绝对不是我干的。你要信我,我不糊涂。”

高千伊盯着他笃定的目光,开始怀疑自己误会了他。可她不明白眼下还有谁会跟鼎峰过不去。

高明却轻蔑地笑了起来:“看来张振宇招惹的人还不少。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不凡当面去问他。你不是叫他一声叔吗?我相信他不会为难你。”

“因为您当初用那些龌龊的手段对付他,张叔早就不认我了。”高千伊知道父亲当初是如何用下三滥的手段将张振宇赶出公司的,所以如今怀疑他在文庙修复工程中使坏也情有可原。

高明怒目圆瞪:“张振宇自作孽不可活,我当初那样做,也是为了公司能活下来。你现在还能舒舒服服的吃喝玩乐,做你的大小姐,哪一样不是我辛辛苦苦打拼来的?现在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

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令高千伊意识到自己再如何争辩也无用,正要离开时,有人推门而入。来者是王磊,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还跟高千伊点头打了个招呼。

高千伊走出明创集团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一吹,只觉得一阵无力。她以为只是一场情急之下的解围,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父亲面前。

王磊上次和高明见过面后,出差去了一趟广东,昨日晚上刚回,这不就急急忙忙赶来明创了。他刚才看见高千伊脸色不快,在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大小姐这是怎么啦?高总,不会是你惹大小姐生气了吧?”

高明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活祖宗,只有他们惹我们的,我哪敢惹他们。”王磊哑然失笑道:“这话有道理,现在的年轻人,干什么都有一股子狠劲儿,做生意的手腕比起我们,那简直是……唉,我是甘拜下风的。”

俩人寒暄片刻,言归正传。王磊问起文庙修复工程事宜,高明无力地说:“A计划已经失败,B计划正在实施,结果还不得而知。”

“大小姐亲自督办,应该不会有问题吧?”王磊说完这话,眉头一皱,“大小姐刚刚那表情,该不会……”

“另外的事,家事。”高明摆了摆手,“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张振宇新招的那小子并非等闲之辈,不好对付,我担心事情到最后不好收场。”

王磊嗤笑:“高总,你什么时候做事变得这儿瞻前顾后了?无毒不丈夫……”高明抢白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刀山火海都无所谓,但我就千伊这么一个女儿,不想把她拖下水。”

王磊想出的毒计,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随即大大咧咧地说:“放心吧高总,这些事都是我干的,大小姐根本就不知情。他们纵然怀疑明创,那也顶多只是怀疑,没有证据的事,不管多大的火,也烧不到大小姐身上,更烧不到你身上。”

“往主梁灌腐蚀液的事,千伊怀疑是我干的。”高明有气无力,“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过分啦?”

王磊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无毒不丈夫,这话好像是你刚说不久的吧?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开始妇人之仁了?你可别忘了,是你当初找我,让我帮你对付鼎峰,抢回文庙修复工程。怎么,这么快就后悔啦?”

“不是后悔,是有些后怕。”高明解释。他想起了高千伊的话,如今一想还真是后怕,万一文庙真的被毁,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犯罪,带来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王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事已至此,反悔也来不及了,等着看好戏吧。现在你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逃不掉。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对付鼎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