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痛,还有仿佛要将每一寸骨骼都碾碎的钝痛。
这是陆沉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鼻腔中充斥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陈年的矿石粉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淡淡腥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胸口和左腿,疼得他差点再次晕过去。他记得自己从崩塌的密道中坠落,期间似乎撞到了坚硬的岩壁,最后摔在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
他勉强抬起头,借着不知从何处岩缝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天光,隐约分辨出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下的矿洞之中。四周是黑黢黢、湿漉漉的岩壁,上面隐约可见早已腐朽的木质支撑架和生满锈迹的钉凿痕迹。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地面,积着冰冷的、不知深浅的污水。
“葬龙渊……”一个模糊的地名在记忆深处浮现。青元城外,废弃百年的矿洞绝地,传说曾有地龙(一种强大土系妖兽)陨落于此,矿脉枯竭后,便成了人迹罕至、险象环生的死地。
自己竟然坠入了这里。陆沉心中一片冰凉。以他现在的状态,和一个废人没什么区别,更别提这矿洞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和绝望。他咬着牙,用还能动弹的右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动。每动一下,断裂的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衫。
不能死在这里。父亲的嘱托,家族的仇恨,还有那刚刚得知的、关于“地脉行者”的隐秘……他必须活下去!
他记得矿洞探查的常识,顺着水流和空气流动的方向,或许能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水源。他侧耳倾听,隐约捕捉到细微的滴水声,从斜下方传来。
不知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黑暗和孤寂几乎要将他吞噬,只有那微弱的滴水声指引着方向。终于,他的手触摸到了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地面,附近岩壁上,有水珠缓慢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
陆沉如获至宝,顾不得肮脏,将脸埋进去,贪婪地啜饮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略微驱散了身体的灼热和喉咙的干渴,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空荡荡的虚弱——他的丹田,在坠落和撞击中似乎彻底破碎了,曾经勉强修炼出的那一丝微弱气感,也已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他刚才爬过的碎石堆里传来。
陆沉僵住,缓缓转头。
只见几条粗如儿臂、表皮呈暗褐色、布满粘液和环状纹路的蠕虫状生物,从碎石缝隙中钻出。它们没有眼睛,前端是菊花状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开合。
“地穴蠕虫!”陆沉心中一寒。这是一种常见于废弃矿洞和地底深处的一阶下品妖兽,单体威胁不大,但往往成群出现,嗜血,且口器带有麻痹毒素。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只被一条咬中,也必死无疑。
蠕虫似乎嗅到了活物的气息,兴奋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加快速度向他爬来。
逃!
陆沉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手脚并用,拼命向矿洞更深处翻滚。他不敢直线爬行,只能利用地面的凹凸和偶尔出现的废弃矿车残骸作为掩体,迂回闪避。
一条蠕虫猛地从侧面弹射过来,口器大张。陆沉惊险地侧身,蠕虫擦着他的肩膀撞在岩壁上,溅起一滩腥臭的黏液。他顺势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矿石碎片,用尽全力,狠狠扎进另一条逼近的蠕虫身体中部!
“嗤——”暗绿色的体液喷溅出来,蠕虫剧烈翻滚。但更多的蠕虫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陆沉眼中泛起血丝,他抓起更多的碎石,胡乱地投掷、劈砍,状若疯狂。他知道这只是在拖延时间,他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最低等的妖兽口中?
不!他不甘心!
就在他几乎要被蠕虫包围的绝境时刻,他胡乱挥舞的手臂,突然碰到了身后岩壁上一处异常光滑的凸起。那触感冰凉,坚硬,不像是天然岩石。
求生的意志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后一靠。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响声。
他背靠的那片岩壁,竟然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股远比矿洞中浑浊空气清新、且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
围攻的蠕虫似乎对这气息感到本能的畏惧,动作齐齐一滞,向后退缩了少许。
陆沉哪敢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瘦削的身体挤进了那道缝隙之中。缝隙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蠕虫悉数挡在了外面。
缝隙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窟。洞窟顶端,镶嵌着一些发出微光的萤石,提供了昏暗但足以视物的光源。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洞窟中央,生长着一簇奇特的晶簇。那些晶体呈现出深邃的暗金色,表面布满天然的、宛如龟裂大地般的纹路。
而在晶簇的最中心,一块拳头大小、形态不甚规则、通体浑圆如卵的暗金色晶石,正静静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它缓缓自转,表面那些“裂痕”中,隐隐有如同熔岩般的暗红光芒流转,每一次明灭,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产生着某种深沉的共鸣。一股苍茫、厚重、古老的气息,以它为中心,悄然弥漫。
陆沉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几乎将他淹没。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那块奇异的晶石。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块晶石的瞬间,他破碎的丹田处,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悸动。怀中的《地元吐纳法》玉简,似乎也微微发热。
他想起父亲的话:“唯有以精纯地脉之气为引,方能将其真正唤醒……”
地脉之气……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块晶石,这奇异的地方,还有那与父亲描述的、与玉简隐约呼应般的感觉……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向那晶石爬去。每靠近一寸,那股苍茫厚重的气息就更清晰一分,丹田处的微弱悸动也更明显一分。
终于,他的手指,颤抖着,触及了晶石的表面。
冰凉,坚硬。
但下一刻——
嗡!
暗金色的晶石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瞬间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白昼!晶石表面的“裂痕”中,那些暗红的光流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涌动!
陆沉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无匹的、仿佛承载着大地山川之重的灼热洪流,从指尖狂暴地涌入他的身体!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全身的血管都凸了起来,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流。那股力量蛮横地冲入他破碎的丹田,撕裂他残破的经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带来毁灭般的剧痛,却又仿佛在霸道地重塑着什么。
他的意识瞬间被无边的痛苦和炽热的光芒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了一声穿越无尽时空、古老而疲惫的呢喃,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地脉……行者……”
声音如大地低语,悠远苍凉,带着无尽的期盼与……沉重如山的责任。
暗金色的光芒包裹住少年蜷缩的身体,晶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丹田之处。洞窟内的晶簇光芒逐渐黯淡,只剩下萤石微光,映照着昏迷不醒的陆沉,以及他那在昏迷中,依旧因巨大痛苦和未知改造而微微抽搐的身体。
葬龙渊底,绝地之中,一粒微弱的火种,已然触及了那深埋于九地之下、沉寂万古的古老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