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城,陆家祠堂。
十六岁的陆沉站在祠堂中央的青石地板上,四周站满了族中长辈与同辈子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前那块半人高的检测水晶上——今日,是他检测灵根的日子,将决定他今后在族中,乃至在整个修真界的命运。
祠堂内烛火摇曳,映得祖宗牌位森然肃穆。家主陆擎天端坐主位,面容沉静,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开始吧。”陆擎天沉声道。
负责检测的三长老点了点头,将枯瘦的手掌按在陆沉肩上:“沉儿,凝神静气,引先天之气入晶。”
陆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依着族中传授的基础引气法门,尝试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水晶传来的微凉触感,心神渐渐沉淀。
一息,两息,三息……
水晶纹丝不动,只有边缘泛起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黄色光晕。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
陆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几乎将全部心神都灌注进去。那暗黄的光晕似乎浓郁了半分,但也仅此而已,远不如前些日子检测的族兄弟们那般,或金光璀璨,或青芒盎然。
三长老皱了皱眉,收回手,叹了口气:“土灵根……驳杂不纯,灵光黯淡。按《九寰灵根谱》所载,当属……废土灵根。”
“废土灵根”四字一出,祠堂内一片哗然。
“废土灵根?那不是比杂灵根还不如吗?”
“听说修炼速度慢如龟爬,终生难入炼气中期……”
“可惜了,家主当年可是双灵根的天才……”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多带着惋惜,也夹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幸灾乐祸。
一个锦衣少年越众而出,正是陆沉的族弟陆明。他方才检测出了金火双灵根,灵光耀眼,已被定为家族重点栽培的核心子弟。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沉哥,看来你注定与我等仙路无缘了。不如早些学些凡俗手艺,将来也好打理家族凡俗产业,总好过白白蹉跎岁月。”
陆沉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看陆明,只是望向主位上的父亲。
陆擎天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挥了挥手:“今日检测到此为止。沉儿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祠堂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摇曳的烛火。
陆擎天走下主位,来到陆沉面前,看着儿子紧抿的嘴唇和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不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来。”
他并未走向祠堂外,而是转身走向祠堂最深处,在那面镌刻着历代先祖名讳的巨大玉璧前停下。只见陆擎天掐了几个复杂的手诀,体内灵力涌动,玉璧中央竟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通道。
陆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未知晓祠堂之下,竟有这等隐秘。
“此处是我陆家真正的祖祠密室,唯有历代家主方可开启。”陆擎天当先步入,声音在通道中回荡,“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为第三人知晓。”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仅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供奉着一块非金非玉、布满玄奥纹路的黑色残碑。
陆擎天示意陆沉在石台前跪下,自己则肃立于旁,沉声道:“沉儿,你灵根检测虽显‘废土’,但那并非真相,至少并非全部真相。”
陆沉猛地抬头。
“我陆家先祖,并非寻常修真家族。”陆擎天目光落在残碑之上,眼神悠远,“上古时期,曾有‘地脉行者’一职,司掌大地灵脉之感知、疏导与守护。我陆氏一脉,便是地脉行者的一支旁系后裔,世代负有隐晦的守护之责。”
“地脉行者?”陆沉喃喃重复。
“不错。寻常修士灵根,感应吸纳天地间游离灵气。而我等地脉行者后裔,天生灵根便与大地深处流淌的‘地脉’相连,是为‘隐性地脉灵根’。”陆擎天解释道,“此灵根未激活时,表相混沌驳杂,几与废灵根无异。唯有以精纯地脉之气为引,方能将其真正唤醒,显露出其沟通大地、掌控地脉的非凡潜质。”
他走到石台边,指尖拂过残碑纹路,碑文竟微微亮起:“你今日所显那缕微弱黄光,并非土灵根之象,而是你体内隐性灵根对地脉一丝本能的、未被激发的共鸣。此为绝密,一旦泄露,恐招来灭族之祸。”
灭族之祸?陆沉心中一震。
陆擎天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玉简,郑重地放入陆沉手中:“此乃先祖所传《地元吐纳法》残篇,虽仅存炼气部分,却是激活地脉灵根、接引地脉之气的唯一法门。你需谨记,在外人面前,你依旧是那个‘废土灵根’的陆沉,修炼缓慢,资质低下。暗中则需寻找地脉节点,以此法吐纳地脉之气,逐步唤醒灵根。此路艰难万分,且地脉之气稀薄难寻,但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亦是我陆家血脉中潜藏的责任。”
陆沉紧紧握住尚带父亲体温的玉简,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与微弱的希望同时在心中升起。
“父亲,地脉之气要去何处寻?地脉节点又在何方?”
陆擎天摇了摇头,面露惭色:“为父亦不知。先祖荣光早已黯淡,传承断绝大半。地脉节点的寻找法门已失,或许唯有待你灵根初步觉醒,方能凭借本能感应。此事……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了。”
就在此时,密室外,青元城上空,原本星月皎洁的夜空,忽然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黑云彻底笼罩。
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悄然弥漫全城。
陆擎天脸色骤变,豁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不好!”
话音未落,凄厉的警报钟声撕裂夜空,紧接着便是惊恐的尖叫、愤怒的吼声与灵力剧烈碰撞的爆鸣!
“敌袭——!!”
三道笼罩在漆黑斗篷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家宅院上空,毫不掩饰的浓烈血煞之气冲天而起。为首一人,伸出一只干枯如鬼爪的手,向着下方陆家核心区域,虚虚一按。
轰——!
血色掌印当空凝结,携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恐怖的威压,狠狠拍落在陆家防护阵法之上!光幕剧烈震荡,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血炼宗!”陆擎天目眦欲裂,一把抓住陆沉手臂,灵力狂涌,瞬间将他带回地面祠堂,“沉儿,记住为父的话!活下去,找到你的路!”
他不由分说,将陆沉推向那尚未闭合的玉璧通道,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佩戴的家主玉佩上。
玉佩爆发出刺目金光,祠堂地面浮现出复杂古老的阵纹,一层凝实厚重的土黄色光罩瞬间升起,将祠堂牢牢护住。
“走!”陆擎天暴喝,用尽全身力气将陆沉推入通道深处。
“父亲!”陆沉回头,只看到父亲决绝的背影,以及祠堂外那迅速逼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血色浪潮。
轰隆!
玉璧在陆沉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所有声音与光影。下一刻,恐怖的冲击力隔着石门传来,整个通道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陆沉在黑暗中踉跄着,被父亲最后那一推之力带着,不断向下坠落。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祠堂方向冲天而起的血色火光,以及那在火光中,仿佛要撑起整片天空的、熟悉而坚毅的背影……
通道似乎无穷无尽,崩塌与震动持续不断。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猛地一空!
陆沉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坠入了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失重的感觉包裹着他,父亲的背影、族人的惨叫、血色的火光……一切都在飞速远离。
最后的意识里,只有手中那枚冰冷的《地元吐纳法》玉简,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父亲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