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京城第五嚣张的回忆杀

西市街口,人声鼎沸。

卖糖人的老汉吆喝着,杂耍班子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小吃摊的香气飘出半条街。虞清辞走在人群中,难得地放松了肩背——不用端着郡主的架子,不用注意步伐姿态,简直不要太舒服。

闻人策则像个刚出笼的猴子,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还跟摊贩插科打诨:

“张叔,这糖葫芦怎么比昨天贵了一文?您这是看我今天穿得光鲜,宰客呢?”

“去去去,小闻人你又来捣乱!这是新到的山楂,个大!”

“那给我来两串——等等,清辞你要不要?”

虞清辞本来想说不,但看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被闻人策拉着满街跑。他会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两串糖葫芦,分她一串,然后两人坐在街边的石阶上,一边吃一边看行人。

糖衣很甜,山楂很酸。

就像他们的童年,甜中带酸,却鲜活生动。

“来一串吧。”她说。

闻人策眼睛一亮,麻利地付钱,接过糖葫芦递给她:“喏,小心别把糖衣弄衣服上——虽然你现在是男装。”

虞清辞接过,咬了一颗。

甜味在口中化开,她眯了眯眼。

“说起来,”闻人策也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往刘员外家鸟笼里放炮仗的事?”

虞清辞动作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他们八岁,刘员外新得了一只据说能说人话的鹦鹉,整天挂在院子里炫耀。闻人策觉得那鸟聒噪,就想了个损招:趁刘员外午睡,溜进他家院子,往鸟食罐里塞了个小炮仗。

炮仗没炸伤鸟,但把鹦鹉吓得三天没开口。

刘员外气得要报官,最后还是镇北侯和靖王爷出面,赔了钱道了歉,又把两个小祖宗拎回家各打二十大板。

“记得。”虞清辞轻声道,“你爹那顿板子,打得你三天没下来床。”

“你不也是?”闻人策笑,“不过现在想想,真值。那只鹦鹉后来见人就喊‘小混蛋来了’,刘员外没脸再炫耀,就送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果子铺。

闻人策忽然又指着铺子后墙:“看那儿!那棵枣树!咱俩十岁那年,是不是偷过他家的枣?”

虞清辞抬头。

那是一棵老枣树,枝繁叶茂,探出墙头。她确实记得——那年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闻人策馋得不行,又嫌买来的不够甜,非要摘树上的。

于是两人半夜翻墙,她望风,他上树。

结果摘到一半,铺子老板起夜,闻人策慌慌张张跳下来,揣了满兜的枣,拉着她就跑。枣子掉了一路,第二天老板顺着枣子找上门……

“那次我爹差点把我腿打断。”闻人策心有余悸,“说我带坏郡主,罪加一等。”

“明明是你自己馋。”虞清辞纠正。

“那你没吃?”

“……吃了。”

两人又笑。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回忆。从东街到西街,从城南到城北,几乎每条巷子、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童年的影子。

虞清辞看着身旁的闻人策——他正跟卖风车的老伯讨价还价,眉飞色舞,神采飞扬。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明朗的轮廓。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这样仔细看过他了。

十四岁后,她收敛了性子,学着做知书达理的郡主。他也开始装模作样,学着当镇北侯世子。两人虽然还常见面,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直到他“发疯”,说出那些怪话。

直到现在,穿着男装,溜出府来,像小时候一样在街上瞎逛。

“清辞!你看这个!”闻人策举着个兔子灯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她,“像不像你以前养的那只兔子?就那只,胖得跟球似的,你还叫它‘雪团’……”

虞清辞接过灯,指尖碰到竹篾,微微的凉。

她确实养过一只兔子,纯白的,圆滚滚的。后来病死了,她哭了好几天。闻人策为了哄她,在院子里给她堆了个雪兔子,说“这样它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那时候多简单。

难过就哭,开心就笑。

不用考虑什么郡主仪态,不用在意什么“京城四大才女”的名声。

“闻人策,”她忽然问,“你想回到小时候吗?”

闻人策一愣,随即笑了:“想啊,怎么不想。小时候多好,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咱俩只需要想着明天去哪儿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是回不去了啊。长大就是要承担责任,就是要面对……一些不想面对的事。”

比如所谓的“剧情”。

比如那个还没出现的谢昭然。

虞清辞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忽然明白了——他那些疯话,那些古怪行为,或许不只是“中邪”。

或许……是真的害怕。

害怕改变,害怕失去,害怕那个未知的“未来”。

“走吧,”她转过身,声音很轻,“听说南市新开了家点心铺,去尝尝。”

闻人策跟上来,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得令!虞公子今天想吃什么,小的请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虞清辞看着手中的兔子灯,又看了看身旁的人。

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也许……这家伙,也不是那么讨厌。

两人继续往前走,日头渐渐西斜,将青石长街染上一层暖金色。虞清辞提着那盏精巧的兔子灯,竹篾的纹路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

闻人策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挂着簇新招牌的二层小楼,语调雀跃:“瞧!就是那儿,南市新开的‘蜜意斋’!听说他家的桂花蜜糕是一绝,排队的能从店门口绕到街尾!”

虞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店铺门脸虽不奢华,却收拾得十分雅洁,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随风发出细碎清响。空气里似乎隐约飘来一丝甜香,混合着桂花与蜂蜜的暖意。

“真有那么好吃?”她将信将疑。府里的点心师傅手艺已属上乘,寻常铺子很难再让她感到惊喜。

“我骗你作甚!”闻人策拍拍胸脯,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属于少年人发现好东西时独有的、想要分享给最重要之人的热切,“王皓那厮前天吃了一块,在我耳边念叨了整整一宿,说是什么‘此糕只应天上有’。走,咱也去尝尝,不好吃的话,回头我找他算账!”

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又暗含期待的模样,虞清辞心里那点因练琴而起的烦闷,不知不觉被熨帖平整。晚风拂过耳畔,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与隐约的花香。她忽然觉得,偶尔抛下那些沉重的“应该”和“必须”,像此刻这般,为了一块据说很美味的点心而雀跃,似乎……也不坏。

“那便去尝尝。”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得嘞!”闻人策立刻笑开,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引着她往那人声渐沸的店铺走去,“保管让虞公子满意!”

虞清辞微微颔首,提着那盏小小的、温暖的兔子灯,跟上了他的步伐。影子被夕阳拉长,交错在青石板路上,仿佛又重叠回了许多年前,那两个手拉着手、兜里揣着零花钱、满心欢喜奔向糖果铺子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