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好,新同学

下午是骑射课。

书院后山的马场开阔,秋日晴空如洗,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学子们换上轻便的骑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挑选马匹。

闻人策这会儿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至少表面上是。

他牵着一匹枣红马,凑到虞清辞身边,压低声音:“我刚才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达到‘友善但不谄媚,热情但不越界’的标准?”

虞清辞正在检查马鞍,闻言头也不抬:“你刚才的样子,像极了想巴结上司又不知从何下手的小吏。”

闻人策:“……”

“不过,”虞清辞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至少你没说胡话。也算进步。”

闻人策立刻又眉开眼笑:“那是!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习了三个时辰呢!各种表情、各种语气都演练过!力求自然不做作!”

“……你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时辰?”

“对啊!”闻人策理直气壮,“这叫‘情境模拟训练’!《穿书自救指南》里写的,可以有效降低实战时的失误率!”

虞清辞决定不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骑装勾勒出少女纤细却挺拔的身姿,长发束成高马尾,在风中扬起飒爽的弧度。

不远处的谢昭然正牵着一匹黑马走过来。

他的骑装也是半旧的,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自有一种清落落的气质。上马的动作不似世家子弟那般花哨,但沉稳扎实,显然是真正骑过马的。

“哟,谢兄!”闻人策立刻打马过去,笑得一脸灿烂,“你这马挑得不错!乌骓马,性子烈,但脚力好!有眼光!”

谢昭然颔首:“世子过奖。学生只是选了一匹合眼缘的。”

“合眼缘就对了!”闻人策开始他的“化敌为友”大计,“我跟你说,这马场我最熟了!哪匹马温顺,哪匹马暴躁,我一清二楚!以后你要来骑马,找我!我帮你挑!”

“那就先谢过世子了。”谢昭然微笑。

这时,教骑射的武夫子走了过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姓秦,说话声如洪钟:“都到齐了?老规矩,先跑两圈热热身!然后练习马上箭术!”

学子们纷纷上马,在马场边缘排成一列。

虞清辞排在中间,左边是林瑟瑟——那丫头正紧张地抓着缰绳,小声念叨“马儿乖马儿乖”;右边是闻人策,他倒是一脸轻松,还有闲心东张西望。

谢昭然排在最边上,神色平静。

“预备——”秦夫子举起令旗,“跑!”

马匹如离弦之箭冲出。

风声呼啸过耳,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虞清辞俯低身子,长发飞扬,感受着速度带来的快意——这是她在繁重课业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余光瞥见,谢昭然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控马技术极其娴熟,甚至比许多自幼习骑射的世家子弟还要稳。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两圈很快跑完,众人回到起点。

秦夫子扛着弓箭走过来:“今日练移动靶。看见那排草靶没有?骑马经过时放箭,中靶心者加课业分!”

学子们跃跃欲试。

第一个上场的是李铮——闻人策的狐朋狗友之一。他拍马冲出,张弓搭箭,“嗖”地一声,箭矢稳稳扎在靶子边缘。

“七环!”秦夫子喊道,“下一个!”

陆续有人上场,成绩有好有坏。林瑟瑟紧张得手抖,箭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差点哭出来。闻人策倒是中了八环,嘚瑟地朝虞清辞挑眉。

终于轮到虞清辞。

她拍马而出,马尾在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接近草靶时,她稳稳张弓,目光沉静,指尖一松——

“九环!”

掌声响起。

虞清辞勒马回头,恰好对上谢昭然的目光。他朝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

下一个就是谢昭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寒门学子身上——好奇,审视,或不屑。

闻人策紧张地攥紧了缰绳,小声嘀咕:“来了来了……男主高光时刻……书里写他一箭十环,震惊全场……”

谢昭然策马而出。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黑马迈着稳健的步伐,在接近草靶的瞬间,他突然加速!

不是往前,而是侧向移动!

同时张弓,搭箭,松弦——

“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格外清晰。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支箭……射偏了。

擦着草靶边缘飞过,扎进了后面的土坡里。

马场安静了一瞬。

闻人策张大了嘴,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书里明明写谢昭然箭术超群,一鸣惊人啊!

秦夫子皱了皱眉:“脱靶。下一个。”

谢昭然勒马停下,神色平静地回到队列,仿佛刚才脱靶的人不是他。

虞清辞看着他的侧脸。

她看得很清楚——刚才那一箭,不是失误。

是故意的。

在箭离弦的前一瞬,谢昭然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那个角度,那个力道,绝不是射偏,而是……刻意为之。

为什么?

“谢、谢兄……”闻人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谢昭然转头看他,忽然笑了:“世子以为,我该射中十环?”

闻人策噎住了。

“学生家境贫寒,少有机会练习骑射。”谢昭然语气坦然,“能上马跑两圈已是不易,箭术不精,让世子见笑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

可虞清辞不信。

她看向闻人策,那家伙正抓耳挠腮,显然也在怀疑人生——说好的男主光环呢?说好的打脸全场呢?这剧情不对啊!

骑射课结束后,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闻人策拉着虞清辞落在最后,等周围没人了,才压低声音急道:“清辞!不对劲!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谢昭然啊!”闻人策急得跺脚,“书里写他文武双全,骑射尤其出色!可刚才……他脱靶了!这不符合人设!”

“也许,”虞清辞慢条斯理地说,“你那本书,写错了。”

“不可能!”闻人策摇头,“我记性很好的!绝对没错!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他摸着下巴,开始分析:“第一种可能,他在藏拙。故意示弱,降低我们的警惕性。第二种可能,剧情发生了变化,因为我的觉醒产生了蝴蝶效应。第三种可能……”

“闻人策。”虞清辞打断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书’,没有什么‘剧情’。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闻人策愣住了。

半晌,他喃喃道:“我也想这么认为。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谢昭然正独自走向书院大门,青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可是为什么,他和书里描述得一模一样?为什么我会有那些‘记忆’?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

他没有说下去。

但虞清辞听懂了。

有些恐惧,不是靠“没有病”三个字就能消除的。

她叹了口气:“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出马场。

夕阳将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

闻人策忽然说:“清辞,不管有没有剧情,不管谢昭然是谁——我刚才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不按书里的剧本走。”闻人策握紧拳头,“既然他今天没射中十环,既然剧情已经出现了偏差——那就说明,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他转过头,看着虞清辞,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我要试试!试试看,能不能和他……做朋友。”

虞清辞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管真相如何,不管未来怎样。

至少此刻,他在努力,在抗争,在试图抓住自己想要的人生。

“那就试试吧。”她说。

声音很轻,但闻人策听见了。

他笑起来,笑容灿烂得晃眼:“嗯!”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镀上金边。

远处,书院大门缓缓关闭。

新的一天结束了。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