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学即地狱

大胤朝最高学府——国子监附属的明德书院,在秋日第一场细雨中迎来了新学年。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下挂着成串的水珠。学子们撑着油纸伞,三三两两走进书院大门,谈笑声与雨声混在一起,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虞清辞坐在甲班靠窗的位置,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书案上画圈。窗外雨丝斜织,几片早落的梧桐叶粘在窗棂上,黄得刺眼。

她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从三天前开始,闻人策就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备战状态”。

具体表现为:

第一天,他送来一沓厚厚的笔记,封面上用狗爬字写着《谢昭然应对手册(第一版)》,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诸如“谢昭然喜穿青色”“谢昭然右手执笔”“谢昭然进门先迈左脚”之类的废话。

第二天,他托人捎来口信,说要去寺庙斋戒三日,沐浴焚香,祈求新学期平安顺遂——结果被镇北侯揪着耳朵拎回来,骂他“又犯癔症”。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他亲自跑来靖王府,一脸严肃地对虞清辞说:“清辞,答应我,无论谢昭然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立刻回应。给我……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思考对策。”

虞清辞当时正在练字,头也不抬地问:“对策什么?”

“对策如何在不激怒男主的情况下,保住我这个炮灰的小命啊!”闻人策痛心疾首,“你知道第一印象多重要吗?万一我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让他记恨上了,那我岂不是开局就凉?”

“所以?”

“所以我制定了详细的‘初遇预案’!”闻人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哗啦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流程图,“你看,如果谢昭然主动打招呼,流程A:微笑颔首,态度恭敬但不过分热情。如果他不理我,流程B:低调做人,假装透明。如果他看你,流程C:立刻移开视线,避免眼神接触引发误会……”

虞清辞终于放下笔,抬头看他:“闻人策。”

“嗯?”

“你脑子,”她顿了顿,“真的不需要再看看大夫吗?”

闻人策:“……”

回忆被打断,因为夫子走进了讲堂。

今日是开学第一课,主讲的是书院里最德高望重的周夫子。周夫子年过花甲,胡子花白,但眼神锐利,往讲台上一站,整个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新学年,新气象。”周夫子扫视全场,声音洪亮,“老生需自省,新生当勉励。今日,我们甲班将迎来一位特别的新同窗。”

讲堂里起了些细微的骚动。

虞清辞下意识看向闻人策的座位——那家伙坐在她斜后方,此刻正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好像是什么“菩萨保佑剧情延迟启动”“天道爸爸放我一马”……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讲台。

周夫子继续道:“这位同窗虽出身寒微,然天赋卓绝,十三岁便以一篇《论水利》得吏部刘侍郎赏识,破格荐入书院。望诸生勿以门第论人,当以才学相交。”

话音落下,讲堂门被轻轻推开。

雨声瞬间清晰。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少年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竹。他肩头微湿,显然是一路冒雨而来,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伞收拢在手中,滴滴答答落着水。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俊而略显苍白的脸,眉眼疏朗,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又像藏着某种极锐利的东西,只是被很好地收敛在温润的表象之下。

他走进讲堂,步伐平稳,不疾不徐。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明明背着个简陋的书箱,可那股从容的气度,竟让满堂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一时失声。

“学生谢昭然,”他走到讲台前,对着周夫子躬身行礼,声音清越,“见过夫子。”

周夫子满意地颔首:“入座吧。乙排尚有空位。”

谢昭然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讲堂。

那一刻,虞清辞清楚地看见,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极短暂的一瞬。

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沉痛——让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谢昭然很快移开视线,走向乙排的空位。

经过闻人策身边时,闻人策整个人僵成了石像。

虞清辞用余光瞥见他——那家伙死死低着头,额头抵在书案上,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发白。仔细看,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吧?

真吓成这样?

谢昭然在乙排坐下,位置正好在虞清辞右后方。他放下书箱,取出笔墨纸砚,动作井井有条,不显半分局促。

讲堂重新安静下来,周夫子开始讲课。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世家子弟们偷偷打量这个寒门学子,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探究。而谢昭然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只专注地听讲,偶尔提笔记录。

虞清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总觉得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背上。

不是谢昭然。

是闻人策。

那家伙从谢昭然进门起就保持着“鸵鸟埋首”的姿势,直到现在都没动过。

终于熬到课间钟响。

周夫子刚宣布休息,闻人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噌”地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讲堂。

虞清辞:“……”

她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郡主,”林瑟瑟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谢昭然……长得还挺好看的诶。”

虞清辞瞥了她一眼:“所以?”

“没、没什么……”林瑟瑟吐吐舌头,又忍不住朝乙排方向偷瞄,“就是觉得……他跟咱们平时见的人,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

虞清辞也承认。

那种沉稳的气度,那种洞悉世事的眼神,完全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反而像……像经历过许多事的大人。

她想起闻人策那些疯话——“重生归来”“前世记忆”。

荒谬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压下去。

“虞郡主。”

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虞清辞转头,看见谢昭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她书案旁,微微躬身。

“谢公子。”她颔首回礼,态度不冷不热。

“久仰郡主才名。”谢昭然看着她,眼神温润,语气诚恳,“学生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很客套的话。

但虞清辞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紧张动作。

“谢公子客气。”她淡淡道,“书院以才学论高低,不以出身论长短。公子既得刘侍郎赏识,必有过人之处,无须多虑。”

谢昭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郡主胸襟,学生佩服。”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座位。

虞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个人……

确实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