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控的体温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苏雪就站在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

木质门板上贴着块褪色的牌子,用金漆写着“学生会办公室”五个字,边角已经卷了毛边。她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指腹沾到点昨夜的露水,凉得像墨染的指尖。

“进来。”

门内传来清冷的声音,苏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小,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旧书桌,桌面被磨得发亮,上面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墨染坐在书桌后,正低头翻着那本棕色封皮的册子,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层金边,连落在册页上的睫毛影子,都像是用细笔描过的。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苏雪刚坐下,就看到桌角放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青藤中学运动会纪念”的字样,里面的菊花茶还冒着热气,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

“昨天的事,”墨染合上册子,推到她面前,“你想知道什么?”

册子摊开的那页,正是陈默的记录。除了昨天见过的“能力消失时间”,下面又多了几行字:“消失前情绪:焦虑(担忧张磊挑衅苏雪)”“消失后状态:无异常,仅能力感知缺失”“关联推测:与苏雪的‘动能强制’存在能量传导”。

苏雪的手指在“能量传导”四个字上顿了顿,指尖有点发颤:“我……我真的夺走了他的能力?”

“目前看来,是。”墨染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但‘夺走’这个词或许不准确。”他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台上的一盆多肉,“你看这盆玉露,它需要阳光才能存活,但若长时间暴晒,叶片会脱水发皱。”

苏雪没懂他的意思。

“能力就像阳光。”墨染转过身,手里捏着片从玉露上掉落的枯叶,“对陈默来说,读心术是他的‘阳光’,但当你的能力形成更强的‘能量场’时,他的‘阳光’会暂时被遮蔽——就像乌云挡住太阳,不是太阳消失了,只是暂时看不见。”

“暂时?”苏雪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亮,“也就是说,他的能力还能回来?”

“不确定。”墨染把枯叶扔进垃圾桶,“这是第一次出现能力‘消失’的情况。之前的异能者,最多是能力失控,比如赵宇的打火机总在考试时突然着火,李萌的羽毛会在课堂上飘到老师头顶。”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黑色的硬壳本,封面是空白的,边角却磨得很光滑。“这是我的‘账本’。”他把本子推过来,“里面记着所有和异能相关的异常,或许能帮你找到规律。”

苏雪翻开账本,第一页就吓了一跳。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水墨小画:一个女生在升旗仪式上打了个喷嚏,周围的人都跟着做出打喷嚏的动作,连主席台上的校长都没能幸免。画的右下角标着日期——三个月前,正是她让全校同步打喷嚏的那天。

“这是……”

“你的第一次能力失控。”墨染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当时我就在你后排,看到你打完喷嚏后,脸色白得像纸。”

苏雪继续往后翻。

有一页画着三个扭秧歌的人影,旁边标着“消防通道·广场舞级”;有一页画着个弯腰做俯卧撑的男生,旁边写着“走廊·肌肉记忆残留3分钟”;还有一页画着株突然开花的绿萝,旁边用小字注着“第一次成功催生花苞,耗时17秒”。

最后一页,是陈默的肖像。画里的男生戴着眼镜,眉头紧锁,手里捧着本书,书页上空空如也——显然是在暗示他失去了读心能力。

“这些画……”苏雪抬头看他,“都是你画的?”

“嗯。”墨染点头,“我的‘拓印’不仅能记录文字,还能捕捉能量流动的轨迹。这些画里的线条,其实是异能波动的形态。”他指着那幅打喷嚏的画,“你看这里的线条,是发散状的,像水波;而陈默这幅,线条是收敛的,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苏雪凑近了些,果然发现画里的线条粗细不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确实像某种能量流动的痕迹。

“所以,我的能力会吸收别人的能量?”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那我是不是很危险?就像……就像个黑洞?”

墨染没直接回答,而是把那杯菊花茶推到她面前:“先喝点水。”

苏雪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的凉意慢慢散去。她看着杯底舒展的菊花,突然想起林小满昨天说的话:“雪雪,你别总想着自己是坏人,张磊以前那么讨厌,现在不也变好了吗?”

“其实,”墨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可以试试控制能力。”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张纸,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我整理的‘能力控制训练表’,从最简单的‘单一指令’开始,比如让笔盖自己盖上,让橡皮滚到指定位置。”

苏雪接过训练表,看到第一条是“目标:笔盖指令:闭合强度:1级(仅意念,不附加情绪)”,下面还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为什么要强调‘不附加情绪’?”她指着示意图旁的小字。

“情绪会放大能量波动。”墨染翻开那本棕色封皮的册子,指着赵宇的记录,“他上次考试时,因为害怕被老师发现作弊,情绪激动,结果打火机的火苗窜到了试卷上,差点引起火灾。”

苏雪想起自己昨天在操场时,确实因为担心张磊耍赖,心里很紧张。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才导致陈默的能力消失?

“我知道了。”她把训练表叠好,放进书包,“谢谢你,墨染。”

“不用谢。”墨染把那本黑色账本也推给她,“这个你也拿着,记录下每次使用能力的情况,或许能找到规律。”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时,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苏雪抱着账本和训练表往教室跑,路过操场时,看到陈默正和几个同学打篮球。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雪的心里稍微松了些。也许墨染说得对,只是暂时的。

上午的数学课,老李在讲台上讲函数,苏雪却在偷偷看那本黑色账本。她翻到记录赵宇的那页,画的是个男生在偷偷玩火,火苗却失控地烧到了头发,旁边标着“情绪:紧张(担心被抓)强度:3级”。

“苏雪!”

老李的声音突然炸响,苏雪手忙脚乱地把账本塞进桌肚,抬头时正好对上老李的目光。

“这道题的解法,你来讲讲。”老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苏雪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光顾着看账本,根本没听题。

“我……”她咬着嘴唇,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和那天被张磊堵在走廊时一样,让她浑身发紧。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和那天在走廊里控制张磊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老李换道题。

老李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变了:“算了,这道题有点难,我们先讲基础题。”

全班同学都愣了愣,包括老李自己。他挠了挠头,似乎也在疑惑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苏雪的心跳却差点停了。

她竟然在课堂上,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又一次使用了能力。

下课铃响时,苏雪几乎是逃着冲出了教室。她跑到操场的角落里,蹲在那棵香樟树下,翻开黑色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下:“数学课目标:老李指令:换题情绪:紧张强度:未知”。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如果能力会在她紧张时自动触发,那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像赵宇的打火机一样,在某个重要的场合突然失控?

“在这儿。”

墨染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苏雪吓了一跳,账本差点掉在地上。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三明治,用透明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没吃早饭?”他把三明治递给她,“我看你早读时一直在啃笔盖。”

苏雪的脸有点热,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刚才在课堂上,”墨染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棵香樟树,“能力又失控了?”

苏雪点点头,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

“很正常。”墨染的声音很平静,“能力就像刚学走路的小孩,总会摔跤。”他捡起片落在地上的香樟叶,叶片上有个被虫蛀过的小洞,“你看这片叶子,它被虫咬过,却还是能从树上吸收养分。能力失控不可怕,重要的是学会在失控后找到平衡。”

苏雪看着他手里的叶子,突然想起训练表上的第一条:“仅意念,不附加情绪”。

“我是不是该少用能力?”她问,“就像……就像少吃零食,避免蛀牙?”

墨染被她的比喻逗笑了,眼角弯了弯,像水墨画里被风吹皱的线条:“可以试试,但完全不用也不行。能力需要练习,就像肌肉需要锻炼,否则会越来越迟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午休时来学生会办公室,我陪你做训练。”

苏雪的心里突然暖暖的。她看着墨染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个“同伴”好像也没那么糟。

午休时间,苏雪抱着训练表走进学生会办公室时,墨染已经准备好了训练道具:一支笔,一块橡皮,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他把笔放在桌上,笔尖朝上,“试着用意念让笔盖自己盖上,不要想别的,只专注于‘盖’这个动作。”

苏雪深吸一口气,盯着笔盖。她在心里默念:盖起来,盖起来。

笔盖纹丝不动。

“放松点。”墨染的声音很轻,“别把它当成任务,就像在心里哼一首歌,自然一点。”

苏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象着笔盖自己旋转的样子,想象着它扣在笔杆上的“咔嗒”声。几秒钟后,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咔”。

睁开眼时,笔盖真的盖上了。

“成功了!”苏雪的眼睛亮了亮。

墨染在训练表上打了个勾:“很好,情绪稳定,能量波动正常。”他把橡皮推过来,“接下来,让橡皮滚到笔记本上。”

这次更顺利。苏雪刚在心里想“滚过去”,橡皮就像被风吹了一下,慢慢滚到了笔记本上。

“看来你很有天赋。”墨染的嘴角噙着点笑意,“比赵宇强多了,他练了一个月,才能让打火机只烧半根火柴。”

苏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训练表,突然想起什么:“陈默……他今天怎么样了?”

“我刚才去高二(1)班看过。”墨染的表情严肃了些,“他还是读不到别人的心思,但说自己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却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白茫茫的地方?”苏雪皱起眉,“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墨染摇头,“但这至少说明,他的能力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他把那本棕色封皮的册子推过来,“我查了之前的记录,发现所有异能者在觉醒前,都做过类似的‘奇怪的梦’。”

苏雪翻开册子,果然在赵宇的记录下面看到:“觉醒前梦到自己在火里走路,不觉得烫”;李萌的记录下面写着:“觉醒前梦到羽毛围着自己飞,像穿了件羽毛裙”。

“难道陈默的梦是……”苏雪的心跳快了些,“他的能力在‘进化’?”

“有可能。”墨染点头,“异能会随着使用者的状态进化,就像树会越长越高。只是不知道,他的进化会不会和你有关。”

这个念头让苏雪有点不安。她看着桌上的笔和橡皮,突然觉得这些小小的训练,背后藏着她还不了解的沉重。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苏雪和林小满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同学们打球。张磊今天格外积极,抱着篮球跑前跑后,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却笑得一脸灿烂。

“你看张磊,”林小满戳了戳她的胳膊,“好像真的变好了,刚才还帮老师搬器材呢。”

苏雪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复杂。张磊的改变,是因为她的能力,还是他自己想通了?如果是前者,那这种“好”,真的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雪雪,你看那边!”林小满突然指着操场另一边。

苏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陈默正站在篮球场边,和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苏雪认识,是高二(1)班的文艺委员,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听说她的异能是“情绪感知”,能感觉到别人的喜怒哀乐。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陈默突然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很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文艺委员赶紧扶住他,脸上满是担忧。

“他怎么了?”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颤。

苏雪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像握着块烧红的烙铁。紧接着,一股奇怪的热流从指尖涌向全身,她的体温瞬间升高,脸颊烫得像发烧。

“雪雪,你怎么了?”林小满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苏雪摇了摇头,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响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她的耳膜。她能看到陈默还在痛苦地挣扎,能看到文艺委员焦急的表情,还能看到……墨染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跑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苏雪!”墨染的声音穿透了嗡嗡声,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闭上眼睛,深呼吸!”

苏雪听话地闭上眼睛,按照他说的深呼吸。灼热的感觉慢慢退去,体温也开始下降,但她的脑子里却突然涌入了无数混乱的声音——

“陈默怎么突然这么痛苦?”

“他的能力是不是出问题了?”

“刚才他好像想读文艺委员的心思,结果被反弹了?”

“苏雪怎么了?她的脸好红……”

这些声音都是周围同学的想法,清晰得像在她耳边说话。

苏雪猛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墨染的目光。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只能听到他心里的想法:能量传导失控,苏雪正在吸收周围的情绪波动,必须阻止她。

原来,她不仅能强制别人的动作,能夺走别人的能力,还能……听到别人的心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体温又开始升高,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墨染冲过来抱住她,他的白衬衫上沾了片香樟叶,像滴错了位置的墨点。

苏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

“你醒了。”

墨染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棕色封皮的册子,正低头写着什么,桌角的搪瓷杯已经空了,菊花茶的残渣沉在杯底。

“我……”苏雪刚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像被车碾过一样。

“别动。”墨染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心有点烫,“你刚才能量失控,吸收了周围五十米内所有人的情绪波动,导致体温骤升,昏迷了半个小时。”

苏雪的脑子嗡嗡作响:“吸收情绪波动?那陈默呢?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墨染合上册子,“文艺委员用‘情绪安抚’帮他稳定了状态,只是暂时还不能使用能力。”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昏迷的时候,能听到他的想法吗?”

苏雪愣住了。她刚才在操场上听到的那些声音,难道不是幻觉?

“我……”她点了点头,“我听到了周围同学的想法,还有……还有你的。”

墨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