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毕业季的相遇

五月的校园,梧桐树叶从嫩绿转为深绿,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毕业季的气息一天浓似一天——校园里开始出现穿着学士服拍照的身影,跳蚤市场上摆满了带不走的书籍和生活用品,宿舍楼下的告别夜夜笙歌。

杨茉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就业系统的界面,她却望着窗外发呆。手机屏幕暗着,但她总忍不住隔几分钟就按亮看看——这已经成了最近的习惯。

她和张暮愚的联系像初夏偶尔落下的雨点,稀疏,却总能在干涸的心田上激起微澜。最近的一条短信停留在三天前:

“宁溪离江州高铁一小时,以后来江州可以找我。”

她回复:“好。你工作交接顺利吗?”

“还好。朗悦的流程总是繁琐。”

这些对话简短得像电报,每个字都被她反复咀嚼。她知道这种联系脆弱得不值一提,可她还是会在每次手机震动时,怀揣着渺茫的期待。

直到这一天下午。

手机在书页间震动,屏幕亮起那个熟悉的名字。不是电话,是短信——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

杨茉点开:“下周会到宜州出差,周四到周五。如果方便,可以见一面。”

短短两行字,她看了三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复。宜州——她大学所在的城市,她即将离开的地方。而他要来了,在她毕业前。

他怎么总能“恰好”出现在她所在的城市?这个疑问又一次闪过心头,但很快被雀跃淹没。有些问题,或许不去深究,才能保留那份隐秘的喜悦。

她最终回复:“好。你到了联系我。”

发送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图书馆的冷气很足,但脸颊却在发烫。

***

周四清晨,杨茉醒得比闹钟还早。

寝室的窗帘拉着,透进熹微的晨光。室友们还在熟睡,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杨茉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才六点,他应该还在路上。

她打开衣柜,开始那场郑重的选择。

穿什么?

那件粉色西装外套?太正式,像去面试。普通的T恤牛仔裤?太随意,辜负了这次见面。她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手指拂过每一件衣服,最终选了一件粉紫色的短袖上衣,搭配白色及膝短裙。镜子前,她化了淡妆——粉底、睫毛膏、淡淡的唇彩,手法还有些生疏。最后戴上那副新换的红色边框眼镜,是上个月和室友逛街时买的,她说想换个形象迎接新生活。

镜中的女孩清新亮丽,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安和期待。整体装扮仍透着大学生的青涩,但这或许就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样子。

九点刚过,手机震动。她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到学校门口了,侧门。”

杨茉抓起包,小跑着下楼。五月的风温热,吹起她的裙摆和发梢。穿过熟悉的林荫道,绕过教学楼,她远远就看见了学校侧门外停着的出租车,以及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暮愚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到杨茉时,他脸上露出微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那种眼角泛起细纹的、真实的笑意。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杨茉的声音有些喘,不知是因为小跑还是紧张。

张暮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眼镜框:“换眼镜了。”

这个动作自然又亲昵,杨茉的脸颊瞬间发热。他收回手,很自然地拉开出租车后门,示意她先上。

车子驶向市区。后排座位空间有限,两人的手臂偶尔轻触。杨茉正想挪开一点距离,张暮愚的手却覆了上来——他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掌心有薄茧。杨茉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任由他握着。整个车程,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聊着近况:她的毕业设计,他的新工作交接,宁溪的房价,江州的教育资源……话题平常,交握的手却诉说着不平常的亲密。

出租车在一座豪华酒店门前停下。旋转门、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一切都彰显着这里的档次。张暮愚牵着杨茉穿过大堂,走进电梯,刷卡按下楼层。

房间在二十楼。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套房:一张巨大的床,临窗的浴缸,小吧台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零食。

“我十一点要和客户谈事情,”张暮愚看了看表,“你在这里等我?下午我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杨茉点点头。张暮愚简单交代了几句,匆匆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杨茉慢慢地走了一圈,手指拂过柔软的床罩,望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如此豪华的酒店,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

她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最终无聊地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不知过了多久,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房间的光线已经改变。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没有新消息,张暮愚还没回来。

又等了近一个小时,门口传来刷卡声。张暮愚推着行李箱进来——看来是直接从客户那里回来了。

“等久了?”他放下箱子,脱掉西装外套。

杨茉摇摇头,从床尾站起来。张暮愚没有靠近,而是拉过窗边的椅子坐下,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聊天。话题从工作转向生活,又从生活转向理想,像两条时而交汇时而分开的溪流。

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突然,张暮愚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杨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来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架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杨茉下意识地向后退,小腿碰到床沿,整个人向后倒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下一秒,张暮愚的身体覆了上来。

他的重量让她动弹不得,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杨茉的脑子一片空白,只看见那张在眼前放大的脸,镜片后深邃的眼睛,以及他缓缓低下的头——

本能先于思考。她的手猛地抬起,手掌紧紧捂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个动作像一堵突如其来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张暮愚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欲望,有克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杨茉能感觉到自己手掌下他唇部的轮廓,温热的,柔软的。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脸颊,但手臂的姿势却异常坚定。

家教严格的女孩子——这个认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她还没有想清楚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亲密,还没有勇气跨过那条模糊的界限。

几秒钟的对峙,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张暮愚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生气,没有强迫,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移开,然后放开了她。

“抱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杨茉坐起来,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头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还没准备好。”

张暮愚点点头,走回窗边的椅子坐下,拉开了距离。房间里的空气依然微妙,但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

***

晚餐时间,他们走出酒店。这一带杨茉不熟悉,两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五月的傍晚,空气温热,街边的小餐馆陆续亮起灯。

最终他们走进一家家常菜馆。没有精致的装修,简单的圆桌。菜单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炒菜和炖汤。

等菜的时候,蚊子开始在桌下飞舞。杨茉穿着短裙,小腿成了攻击目标。她不停地拍打,腿上还是被叮了好几个包,红红的,痒得难受。

张暮愚看见了,叫服务员拿来蚊香。小小的蚊香在桌下点燃,升起一缕青烟。这个细节让杨茉心里一暖——他还是细心的。

吃饭时,气氛恢复了自然。他们聊起各自家乡的蚊子——四川的蚊子凶,重庆的蚊子毒,最后笑作一团。

晚餐后,杨茉提议:“去我们学校看看吧?快毕业了,想带你去看看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张暮愚欣然同意。

出租车驶回熟悉的校园。夜幕下的大学与白天不同,路灯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图书馆灯火通明,操场上还有夜跑的学生。

杨茉带他来到机械工程学院的实验楼。夜晚的大楼安静空旷,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实验设备。

“我们在这里做课程设计,在这里熬夜画图。”杨茉指着三楼的一个窗口,“那个实验室,我待了整整一个学期。”

张暮愚看得很认真,不时问些专业问题。以他博士的视角,本科的教学内容确实容易理解,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居高临下,反而称赞了学校的实验条件。

接着他们来到校园里的月牙湖边。夜色中的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光,微风拂过,泛起细碎的涟漪。沿着湖岸慢慢走,他们谈起了更深入的话题——理想、未来、人生的选择。

“你为什么选宁溪?”张暮愚忽然问。

杨茉的脚步顿了顿。湖对岸的情人坡上,隐约传来吉他和歌声。

“专业对口,”她说,然后补充,“而且……离江州比较近。”

她没有说“离你比较近”,但这句话悬在空气中,两人都心知肚明。

张暮愚沉默了一会儿。“宁溪是个好选择。刚工作,去小城市压力小些,能学到东西。”

他们继续走着,聊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杨茉看了眼手机,惊觉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十一点半关门。

“我得回去了。”

张暮愚点点头,两人快步走向校门口。五月的夜晚已经有些闷热,走到宿舍区时,杨茉的额头沁出了细汗。

宿舍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张暮愚走进去,很快拿着两支雪糕出来。

“给。”他递过来一支巧乐兹——巧克力脆皮的那种,是杨茉平时爱吃的。

杨茉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张暮愚笑了笑,没回答,撕开自己那支老棒冰的包装——最普通的那种,白糖水冻成的冰棍。

“你就吃这个?”杨茉问。

“嗯,我喜欢这个。”张暮愚咬了一口,简单的冰棍在灯光下冒着白气,“小时候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两人站在宿舍楼前的路灯下,吃着雪糕。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杨茉小口吃着巧乐兹,看着张暮愚认真地吃那支老棒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异常珍贵——简单,真实,没有酒店套房的奢华,却有着触手可及的温暖。

宿舍楼的灯开始一层层熄灭,催促着晚归的学生。

“我得上去了。”杨茉轻声说。

张暮愚点点头:“去吧。”

杨茉转身走向宿舍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到玻璃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暮愚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已经吃完的冰棍棍子,远远地望着她。

她挥了挥手,推门进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张暮愚才转身离开。夜色中,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最终融入了校园深沉的黑暗里。

宿舍里,杨茉靠在门后,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雪糕。脸颊被吻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发烫,但心却异常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亮屏幕,是张暮愚的短信:

“到了告诉我。”

她回复:“到了。晚安。”

“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天。杨茉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像放映机一样重播着今天的每一帧画面。

她知道有些事情还没有答案,有些选择还没有做出。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栀子花香的五月末,在毕业前最后的时光里,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珍视着——不是作为学生,不是作为后辈,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被平等对待的年轻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