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爱的代价之20年纪念
- 作家0ZjdpD
- 2773字
- 2026-01-26 20:43:34
#春天的选择
寒假结束后的校园,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微妙的气息。
玉兰树鼓起毛茸茸的花苞,梧桐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但杨茉走在熟悉的小径上,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大四下学期了,一切都进入倒计时——课程只剩下零星的几门,图书馆里备战考研的同学越来越少,更多的人像她一样,穿梭在各种招聘会和面试之间。
金集之行的记忆被她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心底某个抽屉里。她知道进入朗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张暮愚即将离职,招聘会只是形式。这个认知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沉在胃里,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招聘会在学校体育馆一场接一场地举办。杨茉穿着那件粉色西装外套,拿着精心修改过的简历,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空气里混合着纸张油墨味、汗味和各色香水味,每个展位前都排着蜿蜒的长队。
“同学,了解一下我们公司吗?”招聘人员机械地递过宣传册。
杨茉接过,微笑,递上简历,回答那些已经能倒背如流的问题。一次又一次,她的表现越来越从容,眼神越来越镇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面试官低头看简历时,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冬日下午,想起那双金丝眼镜后温和的眼睛。
三月中旬,好消息开始陆续到来。
先是申州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发来录用通知——南方那座工业城市,有亲戚已经扎根,生活上会有照应。紧接着是宁溪的一家机械制造企业,离金集不远,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小工业城市。
两份offer摆在面前,像天平的两端。
杨茉坐在寝室的桌前,窗外是春日午后慵懒的阳光。她拿出一张白纸,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申州”,右边写“宁溪”。
申州:发展机会多,亲戚在,城市规模大,气候温暖……
宁溪:专业更对口,晋升空间明确,生活成本低……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室友们要么在午睡,要么戴着耳机追剧,寝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写到最后,她在宁溪那一栏的末尾,用极轻的笔触添上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离江州较近。”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三个更小的字:“离他近。”
写完这行字,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像做了件不该做的事。她知道这个理由多么不理性,多么孩子气——江州和宁溪虽然同省,但坐火车也要三四个小时;而他,张暮愚,一个比她大十岁、有家庭、即将离开朗悦的男人,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坐标。
可她还是做了选择。
当她在就业协议书上签下“宁溪”两个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感觉异常清晰,像在时光里刻下一道痕迹。
***
工作落定后的大四生活,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课程只剩下两门选修课,一周去两次教室就足够。杨茉的时间像突然膨胀的气球,多了许多空白。她和室友逛街,在春日的街头买一杯奶茶,慢慢喝着,看路边的樱花开了又谢;她上网,浏览宁溪的城市贴吧,试图从网友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座小城的模样;她和同学聊天,话题从找工作转向未来的租房、薪资、职场规划。
轻松的表象下,是一种毕业前夕特有的悬浮感——像站在跳板上,已经起跳,却还未入水。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小轩出现了。
他是同专业的男生,个子高高瘦瘦,戴黑框眼镜,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推镜架。之前三年多,他们在实验室碰过面,在专业课上坐过前后排,但从未有过深入交流。
“杨茉,你工作签了吗?”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在图书馆门口偶遇时,小轩主动问道。
阳光很好,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杨茉点点头:“签了,宁溪。”
“我签了江州。”小轩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接下来几周,小轩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约她去图书馆自习——虽然他们根本不需要自习;请她喝奶茶——总是不经意地买她喜欢的口味;在微信上分享有趣的链接——通常都与机械工程相关。
室友们最先察觉。“那个小轩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一天晚上,小薇在微信上问她。
杨茉看着手机屏幕,不知如何回复。她不是不懂,只是……只是心里那个抽屉,还装着另一个人。
大学四年,她一直没谈恋爱。不是没有人追,而是她总对自己说:毕业各奔东西,何必开始。可现在,工作有了着落,小轩签了江州,她签了宁溪——都在同一个省份,距离不再是问题。
可她依然犹豫。
和小轩在一起的时光是轻松的。他讲实验室的趣事,吐槽专业课的老师,谈起未来的工作规划时眼睛会发光。他是个很好的男生,踏实,诚恳,和她有共同的背景和话题。
但杨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心跳漏拍的感觉,少了那种想要小心翼翼珍藏每个瞬间的冲动,少了那种即使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靠近的勇敢。
或者说,少了那种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的,成熟克制的温柔。
***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杨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室友们各自对着电脑,寝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擦着头发走过去,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发件人:张暮愚。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盖过了吹风机的轰鸣,盖过了窗外的风声,盖过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短信:
“今天到泸州出差,这里的小鱼特别好吃。想起你是四川人。”
短短两行字,她读了三遍。泸州——她的老家,那座长江边的小城。小鱼——是了,泸州的小河鱼确实有名,用泡椒和仔姜烧出来,鲜辣入味。
他去了她的家乡。
这个认知让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是巧合吗?还是……他有意选择的出差地点?他想看看她生长的地方,想知道她口中的长江、她记忆里的老街、她童年奔跑过的巷陌是什么模样?
杨茉坐回椅子上,湿发的水滴落在肩头,带来一丝凉意。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她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要不要回复?怎么回复?说“谢谢你还记得”,太客套;说“真希望我也在”,太直白;说“那里的泡菜鱼确实好吃”,又太平淡。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泸州的小鱼确实一绝。出差顺利。”
发送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通过冰凉的机身传到手心。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看那条短信,再看自己回复的那句。来来去去,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那一夜,她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个画面:一是小轩在图书馆门口阳光下腼腆的笑,二是张暮愚站在金集湖边夜色中挺拔的身影。两个画面交替出现,最后定格在那条简短的短信上。
“想起你是四川人。”
只是简单的陈述,却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涟漪。原来他还记得,记得她是四川人,记得他们曾是“半个老乡”。原来在某个时刻,在某个地方,他也会突然想起她。
这个认知带来的温暖,像春夜里的暗流,静静漫过心田。
她知道这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条礼貌的短信,一个偶然的想起。但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毕业前最后的宁静时光里,她允许自己沉浸在这一点点虚幻的温暖中。
就像允许自己选择宁溪一样,都是些微小而不理智的决定。但青春不就是这样吗?总要有一些明知可能徒劳,却还是要去靠近的光亮。
窗外,四月的风温柔地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杨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至少在这个夜晚,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记得她是谁,记得她从哪里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