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爱的代价之20年纪念
- 作家0ZjdpD
- 2954字
- 2026-01-26 16:59:07
#新年的心事
实习的最后一天,金集下了一场细雪。
杨茉站在叔叔工厂门口,看着雪花在灰色的天空中旋转飘落,轻轻覆盖在早已光秃的梧桐枝桠上。她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手里握着返程的车票——下午三点,开往四川的列车。
过去一个月的记忆像这些雪花一样,纷乱而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朗悦公司气派的厂区、研发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生产线上机械臂精准的舞动、湖边夜晚的灯光,还有……那辆蓝色POLO车里,那个轻如羽毛的吻。
她摇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不该在此时浮现的画面,转身走进工厂办公室做最后的交接。
列车载着她驶离金集,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区逐渐变为田野,又变为起伏的山峦。杨茉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着圈。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会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城,听到熟悉的乡音,吃到妈妈做的年夜饭。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留在了那座冰冷的工业城市。
***
家乡的新年依然是记忆中的热闹。
爆竹声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零星响起,到了除夕夜更是连绵不绝。杨茉家的小客厅里挤满了亲戚,电视里播着春晚,桌上堆满了瓜子和糖果。暖黄色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团圆的喜悦。
杨茉帮着妈妈包饺子,手法娴熟地将馅料放进面皮,捏出整齐的褶皱。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茉茉最近实习怎么样?”表姐随口问道。
“还行,在金集的叔叔厂里帮忙。”杨茉简短地回答,没有展开。
她学会了把那个名字、那些瞬间,小心地藏进心里最深的角落,不在人前轻易提起。就像珍藏着一枚过于精美的贝壳,只敢在无人的夜晚,偷偷取出观赏。
大年初二的午后,发小林薇来找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考上大学后虽分隔两地,但每次回家总要聚在一起说悄悄话。
杨茉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光影。两人并排坐在床边,中间摆着一盘妈妈刚炒好的南瓜子。
“说吧,”林薇嗑开一颗瓜子,眼神敏锐,“这次实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杨茉的手指顿了顿。她了解林薇,就像林薇了解她一样。有些心事,即使不说,也会从眼神里跑出来。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远处隐约还有鞭炮的响声。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流水声,温暖而安宁。
“我遇到了一个人。”杨茉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从打印那份四块钱的绿色简历开始讲起,讲得缓慢而细致。讲到深夜接到面试电话时手心出的汗,讲到在办公楼四楼等待时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讲到那个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的面试官如何推门走出来——
“他特别……特别不一样。”杨茉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长得有多帅,是一种气质。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是博士毕业的……”
林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
杨茉继续说着,声音渐渐放开了些。她讲起去金集实习时发的短信,讲起那顿韩国料理,讲起张暮愚生吃青椒时她惊讶的表情,讲起两人发现是半个老乡时的惊喜。
“他还带我参观公司,请我吃饭……”杨茉说到这儿,脸颊微微泛红。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老槐树的枯枝在窗外轻轻晃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茉茉,”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杨茉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借此避开林薇的目光。
“不会的,”她小声说,耳朵却红了,“人家有家庭的。”
“你怎么知道?”
杨茉直起身,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树枝上。“吃饭的时候,他提起过。他有个女儿,三四岁的样子,家在江州。”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妈妈喊她们吃水果的声音,杨茉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还有,”她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他说他年底就会从朗悦辞职,回江州的新公司上班。”
林薇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他去你们学校的招聘会,可能只是走个形式?”
杨茉没有回答。她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张暮愚站在湖边,身后是夜幕下的城市灯光。他双手轻搭在胯上,姿态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夜晚的光线让画面有些模糊,却意外地增添了几分温柔。
林薇接过照片,仔细端详。
“他确实……”她斟酌着用词,“很有气质。”
杨茉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很淡,却发自内心。“我也这么觉得。”她轻声说。
林薇把照片还给她,两人重新坐下。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床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薇问。
杨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知道的,但又不想知道。就像明明看见了前方的悬崖,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边缘,看看下面的风景。
***
年假在走亲访友和丰盛的餐食中一天天过去。表面的热闹之下,杨茉的心里却有一块地方,始终安静地悬挂着一个日期。
3月5日。这是她在网上查到的,张暮愚的生日。
从知道这个日期开始,她就在心里默默倒数。有时半夜醒来,会突然想到:还有多少天?然后摸出手机,在黑暗中查看日历。
她想过很多种祝福的方式。发短信是最直接的,但也最平常。打电话?太唐突。寄礼物?不知道地址。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短信——简单,不会给对方造成压力,也最能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
3月5日那天,杨茉醒得特别早。窗外天色还是蒙蒙的灰蓝,远处传来早市摊贩隐约的吆喝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
打开手机,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短信已经存在草稿箱里。只有短短一行字:“张博士,祝您生日快乐!杨茉。”
博士——这是她斟酌后的称呼,既尊重,又不过分亲昵。她盯着那个“您”字,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换成“你”,最终还是保留了敬称。
七点整,她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上出现“发送成功”的字样。杨茉把手机放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布料传到冰凉的手机背面。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他收到短信时的表情——会惊讶吗?会微笑吗?还是会觉得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学生太过冒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她起床洗漱,吃早餐,帮妈妈打扫卫生,但心思全在那部沉默的手机上。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杨茉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点开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不是这一天生日,这个日子是我的阴历生日。所以还没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遍。第一反应是尴尬——自己居然记错了日子。然后是失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祝福,却落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点上。但最后,一种奇异的欣慰慢慢浮上来。
至少,他回复了。
至少,他知道这一天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至少,他知道这个人是我。
杨茉坐在床边,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那盆水仙花上。花朵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她想起金集那个寒冷的冬夜,想起湖边的灯光,想起他说“人生就是一场马拉松”时的平静表情。
阴历生日。也就是说,他真正的生日还没有到。她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情复杂起来——既有未能如愿的遗憾,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就像一场考试,虽然第一次没有考好,但还有补考的机会。
她回复了一句简短的道歉和祝福,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新的一年已经开始,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生活。
而她和张暮愚,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又很快分开的线,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但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个冬天发生的一切,那些细微的悸动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都会成为她青春记忆里一道特别的印记——不太明亮,却足够深刻。
就像那盒她送出去的香薰蜡烛,也许永远不会被点燃,但那份淡淡的薰衣草香气,会一直留在送出的那一刻,留在那个冬日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