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宁溪的梅雨季

六月的宁溪正值梅雨季,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散不去的潮湿。杨茉提着两个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细密的雨丝正斜斜落下,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出租车穿过城区,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街逐渐变为整齐的厂房和住宅区。宁溪比她想象中规整——街道干净,绿化不错,虽然是个工业城市,却没有预想中浓重的污染气息。

“到了,宁安苑。”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下。

杨茉付钱下车,打量着眼前的小区。中等规模的住宅区,十来栋六层小楼错落分布,外墙是淡黄色的涂料,有些雨水冲刷的痕迹,但整体还算整洁。绿化做得不错,香樟树和桂花树在雨中显得青翠。

她租的房子在五栋302室。中介前一天已经把钥匙放在门卫室。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核对信息后递给她一串钥匙:“小姑娘一个人来宁溪工作?”

“嗯,刚毕业。”

“不容易啊,”大叔点点头,“五栋往里走,门口有棵大桂花树那栋就是。”

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宽敞些。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简装,米白色的墙面,浅色木地板。客厅有套布艺沙发和玻璃茶几,卧室里是实木床和衣柜,厨房用具齐全,卫生间干净明亮。最让她满意的是朝南的阳台,外面正对着小区中央的小花园,雨中的草木绿得发亮。

杨茉放下行李,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个圈。这就是她在宁溪的起点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

安顿下来花了整整两天。她去超市采购了生活用品,挑选了喜欢的床单被套,在阳台摆了两盆绿萝。房间渐渐有了生活气息。

第三天,她去办了本地手机卡。

装好卡,手机重启。信号格跳动,屏幕显示“中国移动——宁溪”。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短信。

该发什么?太热情显得轻浮,太冷淡又违背本心。她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我是杨茉。新号码,已到宁溪安顿好。”

发送。光标闪烁片刻,显示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震动。回复快得让她心跳加速。

“收到。宁溪不错,好好开始。”

还是那样简短克制,但至少他秒回了。杨茉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这个新号码像一根丝线,将她与两百公里外的江州、与那个人,重新连接起来。

***

新人培训在公司总部大楼进行。同批入职的有二十多人,大多和她一样是应届毕业生。培训室里空调开得很足,讲师在台上讲解公司历史和企业文化,PPT一页页翻过。

午休时,大家聚在休息区闲聊。

“你住哪儿?”一个圆脸女生问她,叫林小雨,也是外地来的。

“宁安苑,租的房子。”

“我也是租房,”林小雨叹气,“宁溪房租还算便宜,就是这天气太潮了,衣服都晾不干。”

杨茉点点头。她确实感觉到宁溪的潮湿——洗过的衣服晾在阳台两天,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

培训持续了一周。每天朝九晚五,规律得让人安心。杨茉渐渐熟悉了从住处到公司的路——步行十五分钟,沿途会经过一个小公园、两家便利店、一个菜市场。她开始记住一些摊贩的脸,知道哪家的水果新鲜,哪家的早餐包子好吃。

生活就这样平静地展开,像一卷缓缓铺开的画轴。

***

到宁溪的第九天夜里,杨茉被胃里的绞痛惊醒。

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胃里像有什么在翻搅,她捂着肚子坐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

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之后是反反复复的腹泻,一整夜跑了七八次厕所。到凌晨四点,她已经虚脱得几乎站不稳,脸色苍白如纸。

天亮后,她勉强给主管发了请假短信,然后一个人去了社区医院。

候诊室里坐满了人,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杨茉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周围——有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轻声哄着,有老伴陪着来看病的老人,有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等待叫号。只有她是一个人。

“杨茉。”护士叫到她的名字。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怎么了?”

“又吐又泻,从昨晚开始……”杨茉的声音虚弱。

检查后,医生诊断为急性肠胃炎:“水土不服,加上最近天气潮,饮食要注意。打个点滴吧,好得快些。”

输液室里,杨茉坐在靠窗的位置。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她闭了闭眼。药水一滴一滴落下,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她的身体。窗外的雨变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点滴打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杨茉感觉好多了。她谢过护士,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住处,爬上三楼,开门。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干净,整洁,但空荡。她直接躺回床上,身体虚弱,但至少不再难受。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

屏幕亮起,那个熟悉的名字跳出来。张暮愚的短信,一如既往的简短:“工作还适应吗?”

杨茉盯着这行字,忽然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不想哭的。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打针,一个人走回来,她都没有哭。可是看到他的名字,看到他这句平常的问候,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她蜷缩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颤抖。这时候,她多想有个人在身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递一杯热水,说一句“没事的”。

可是没有。这个城市里,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而那个她此刻最想见的人,在两百公里外的江州。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杨茉擦掉眼泪,点开回复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她甚至想告诉他:我生病了,急性肠胃炎,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现在躺在床上,特别难受。

如果说了,他会怎么回复?也许会说“多喝热水,好好休息”,也许会说“要不要我去看看你”——不,不会的。距离太远,现实太复杂。

而且,告诉了又能怎样呢?除了让他担心,除了让自己显得脆弱,除了让这段本就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还能有什么?

最终,她只打了三个字:“都挺好。”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拉过被子。房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白噪音。被子里很暖和,身体在慢慢恢复。

杨茉闭上眼睛,感觉眼泪又流了出来,这次是安静的,温热的。她知道,这场病会好,水土不服会适应,新的生活会慢慢展开。

但有些东西,比如此刻的孤独,比如对某个人的思念,比如明知不可为却依然存在的心动——这些,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还算舒适的住处中,依然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生病的时刻,想家的时刻,感到孤独的时刻。

而她必须学会,独自面对。

晚上,杨茉煮了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小轩。

“茉茉,在干嘛?吃饭了吗?”

她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才回复:“吃了,稀饭。”

视频请求弹出来。杨茉整理了一下头发,点了接受。

小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在江州租的单身公寓,比她的住处小一些,但布置得很用心。他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明朗:“今天怎么样?宁溪还在下雨吗?”

“嗯,一直下。”杨茉勉强笑了笑。

“我这边也下雨,”小轩说。

他又开始说起那个反复讨论的话题——未来。江州的房价、宁溪的发展、两个人到底该在哪里定居。小轩倾向于江州,虽然房价高,但机会多;杨茉则犹豫不决,她不想一毕业就背上沉重的房贷,也不想完全放弃在宁溪刚刚起步的工作。

“其实宁溪到江州高铁就一小时,”小轩说,“但总不能一直异地吧?”

杨茉小口喝着粥,没有接话。屏幕里的小轩还在说着他的规划,语气热切,眼神明亮。他是个很好的男生,踏实,诚恳,对未来有清晰的打算。他们专业相同,兴趣相投,家境相当——所有人都说他们很配。

可是为什么,当他谈起未来时,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茉茉?”小轩察觉到她的走神,“你是不是累了?”

“嗯,有点。”杨茉顺势说,“今天工作比较忙。”

“那你早点休息,”小轩的声音温柔下来,“记得按时吃饭。”

挂了视频,房间重新陷入寂静。杨茉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见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小轩刚发的“晚安”,另一条是两小时前张暮愚回复的“那就好”。

两个男人,两种关心。一个近在咫尺却隔着屏幕,一个远在天边却牵动心弦。一个谈论着具体的未来,一个连现状都小心回避。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敲打着玻璃窗。杨茉闭上眼睛,感觉胃已经不痛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知道有些问题必须面对——和小轩的未来,对张暮愚的心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这些都不会因为一场肠胃炎好转,也不会因为梅雨季结束而消失。

雨夜漫长,而答案,还在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