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更大了。
谢珩的营地点起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谢珩坐在主帐中,看着案上的京城地图。伤口疼得厉害,他额头上渗出冷汗,却不肯躺下。
帐帘掀开,谢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将军,喝点吧。”
谢珩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汤很淡,但暖意顺着喉咙蔓延,稍稍缓解了疼痛。
“赵严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没有。城门紧闭,守军轮岗如常。”谢云顿了顿,“但是……宫里来人了。”
谢珩抬眼。
“是太子殿下的使者,说要见您。”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文官,四十上下,面白无须,进来后先行礼:“谢将军,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询问——将军此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谢珩放下汤碗:“我要三件事。第一,重审巫蛊案,公开审理,许百姓旁听。第二,释放长公主,若真有罪,也应按正常司法程序审理,而非仓促问斩。第三,彻查构陷之人,还朝堂清明。”
使者苦笑:“将军,这三件事……件件都难。”
“难就不做了?”谢珩看着他,“那大昭律法有何用?公道正义有何用?”
“可是陛下病重,朝局动荡——”
“正是动荡,才更要守住底线。”谢珩站起来,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却继续道,“你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我谢珩今日来,不是要挟朝廷,是要提醒朝廷——别忘了立国之本。若连皇室公主都能被冤杀,百姓还敢信这个朝廷吗?”
使者沉默良久,问:“若殿下不允呢?”
谢珩望向帐外风雪:“那我便在此等。等到陛下病愈,等到真相大白,等到……有人给我一个交代。”
“将军这是要以死相逼?”
“不,”谢珩回头,眼中映着篝火,“我是以命作注,赌这个朝廷还有良心。”
使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谢珩重新坐下,咳了几声,咳出带血的沫子。谢云急道:“将军!您的伤——”
“没事。”谢珩擦去嘴角血迹,“谢云,你说……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谢云单膝跪地:“将军,末将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若今日被困的是我,将军也会来救。这就够了。”
谢珩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兄弟。”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亲兵来报:“将军!有一辆马车来了,说是……江南沈家的人。”
沈镜?
谢珩一怔:“让他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进来的却是两个人——沈镜和南宫筝。
两人都风尘仆仆,沈镜一身玄色锦袍沾满雪泥,南宫筝披着墨色斗篷,脸冻得发白。见到谢珩,沈镜先笑了:“谢将军,好久不见。你这营扎得……挺别致啊。”
谢珩没接他的玩笑,目光落在南宫筝身上:“南宫大人怎么也来了?”
“来还债。”南宫筝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的素白衣裙,“也来……讨公道。”
谢珩看向沈镜,沈镜耸耸肩:“别看我,我是陪她来的。顺便……带了些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木匣,打开,里面是那份盐铁贪腐的证据。
谢珩扫了一眼,瞳孔微缩:“这是……”
“扳倒陈党的最后一把刀。”沈镜合上木匣,“也是救李萍的筹码。”
“你们打算怎么做?”
“明日进城,”南宫筝开口,声音坚定,“敲登闻鼓,面见太子,呈上所有证据。要求三司会审巫蛊案,公开审理。”
“太子未必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沈镜笑了,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因为除了这份证据,我还有另一份礼物——江南十二大盐商联名上奏,支持新政,要求彻查盐税案。这份奏折一旦公开,朝廷就知道,长公主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谢珩看着眼前这两人,忽然想起四个月前在旧书院争吵的场景。那时他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以为同盟就此破裂。
可现在,他们又站在一起了。
为了同一个人,同一个理想。
“你们……”谢珩喉咙有些哽,“不恨我吗?当初我……”
“恨啊。”沈镜笑嘻嘻地说,“恨你当初不拦着李萍改制,害我沈家损失惨重。不过——”他正色,“更恨那些想让她死的人。所以,先一致对外吧。”
南宫筝也点头:“旧怨日后再算。现在,救李萍要紧。”
谢珩深吸一口气,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心中某个地方却暖了起来。
“好。”他说,“那我们就……再合作一次。”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三盏灯聚在一起。
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的脸。
也足以,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