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李萍在黑暗中数着时间。
滴答,滴答。是角落里渗水的声音,也是她生命流逝的声音。还有两天,腊月二十七,问斩。
她并不怕死。穿越而来时,她就想过也许会有这一天。她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理想被污名淹没,怕的是……那些人因她受牵连。
青墨昨天偷偷来过,哭着说公主府旧人被抓了三十多个,连扫地的老嬷嬷都没放过。朝中支持新政的官员人人自危,有几个已经上疏请辞。
她三年的努力,正在被一寸寸抹去。
就像沙地上的字,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李萍抱膝坐在草席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很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囚衣单薄,草席潮湿,呼吸间都是霉味。
她想起现代社会的暖气、空调、羽绒服。想起那个世界的自由和平等,虽然也不完美,但至少……不会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就被处死。
也许她真的错了。也许这个时代根本不需要她。
“殿下。”
狱卒的声音在铁栏外响起,很轻。
李萍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狱卒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食盒——不是平日那种馊饭,而是热腾腾的粥和馒头。
“您是……”李萍疑惑。
狱卒没说话,只是将食盒从栏缝推进来,然后迅速离开。李萍愣了愣,走过去打开食盒。
粥还是温的,馒头下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纸,借着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去——不是字,是一幅画。画得很粗糙,用炭笔画成,但能看出是沙棘林的轮廓,林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披甲,一个着宫装,并肩而立。
画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话:
“等我。”
没有落款,但李萍认得那笔迹——是谢珩。
她的手开始发抖。纸很薄,墨很淡,但这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可是……怎么来的?带兵来的?孤身来的?会不会有危险?
李萍将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个人滚烫的体温。她想起谢珩最后看她时失望的眼神,想起自己说“别挡路”时他眼中的光熄灭的样子。
她以为他恨她了。
可他没有。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送来了这两个字。
等我。
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像溺水时的一根浮木。
李萍忽然哭出来。不是悲伤,是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这一个月来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深藏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可现在她知道,不是。
有人为她跨过千里风雪,有人为她对抗整个朝廷,有人……在等她。
“谢珩……”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泪浸湿了纸张。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李萍慌忙擦泪,将纸藏入怀中。
来的是刑部尚书和几位官员,面色肃穆。狱卒打开牢门,尚书走进来,看着李萍,眼神复杂。
“长公主殿下,”他开口,“城外来了一人,自称北疆守将谢珩,率五百亲兵,要求重审巫蛊案。”
李萍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将军是国之栋梁,此举必有深意。”
“深意?”旁边一位官员冷笑,“无诏带兵逼近皇城,这是谋逆!殿下,谢珩可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若识相,就写封信劝他退兵,或许还能保全他一条性命。”
李萍抬眼看向那官员,忽然笑了:“大人是要我写劝降信?”
“是劝他迷途知返!”
“那大人错了。”李萍站起来,虽然穿着囚衣,背脊却挺得笔直,“第一,谢将军不是谋逆,他是清君侧。第二,我若写信,只会写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谢珩,做你该做的事。不必管我。”
官员脸色铁青:“你!你这是要他死!”
“不,”李萍摇头,“我是要他活——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苟且偷生地退。”
尚书深深看了她一眼,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牢门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
李萍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小心展开。
“等我。”
她轻声重复,然后笑了。
好,我等你。
无论等来的是救赎,还是殉葬。
至少这一次,我们并肩。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暗流涌动。
谢珩兵临城下的消息像野火燎原,半天之内传遍全城。百姓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都在谈论这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将军。
“听说谢将军只带了五百人!”
“五百人敢来京城?这不是送死吗?”
“你懂什么!谢将军这是以死明志!”
“长公主真的冤枉?”
“谁知道呢……皇家的事,说不清。”
而在朝堂上,争论已白热化。
太子萧煜坐在监国位上,年仅十六岁的脸上满是疲惫。下面大臣分作两派:一派要求立即镇压,以谋逆罪论处谢珩;另一派主张安抚,认为谢珩是功臣,不可寒了将士之心。
“殿下!”兵部尚书出列,“谢珩无诏带兵入京,形同谋反!臣请立即调兵围剿,以正国法!”
“不可!”另一位老臣反驳,“谢珩是北疆柱石,若杀了他,北疆军心必乱!况且他只带五百人,显然不是真要造反,而是……而是有冤情要诉!”
“冤情?什么冤情比国法还大?!”
“巫蛊案本就疑点重重——”
“放肆!你是质疑三司会审?!”
争吵声中,萧煜揉了揉太阳穴。他看向身旁的帘幕——那里坐着他的生母德妃,也是如今后宫最有势力的女人。
德妃轻轻摇头。
萧煜会意,清了清嗓子:“诸位爱卿,谢将军是功臣,不可轻动。但他带兵入京,也确实不合规矩。这样吧——派使者去与他谈,问他到底要什么。若要求合理,朝廷可以考虑。”
“殿下!这岂不是纵容——”
“就这么定了。”萧煜起身,“退朝。”
他快步离开大殿,回到东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侍从端来茶,低声问:“殿下,真要跟谢珩谈?”
“不谈怎么办?”萧煜苦笑,“杀了他?北疆二十万将士怎么办?不杀他?朝廷颜面何存?我现在是进退两难。”
“那长公主殿下……”
“皇姐……”萧煜眼神黯淡,“我相信皇姐不会害父皇。可是……证据确凿,我也没办法。”
他走到窗边,看向天牢方向。记忆中,皇姐总是一脸严肃地教他读书,说“煜儿,将来你要做个明君”。后来皇姐变了,变得锋利,变得让他陌生,但偶尔看向他时,眼中还是有关怀。
他真的不信皇姐会诅咒父皇。
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不能感情用事。
“殿下,”侍从轻声说,“方才收到密报,江南那边……沈镜和南宫筝正在回京的路上,最快明日抵达。”
萧煜一怔:“他们回来做什么?”
“不清楚。但沈镜带了一份……据说能扳倒半个朝廷的证据。”
萧煜瞳孔一缩。
风雨欲来。